伊娜咬着下唇的牙齿慢慢松开,眼底翻涌的怒意被压回心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得意。
“撤。”
她对着对讲机吐出一个字,“所有人,全部撤回。”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迟疑的回应:“伊娜小组……我们不在楼里守着?”
“我说撤。”
伊娜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忤逆的寒意,“把位置腾出来,让真寻子她们上。”
是,组长,健太郎恭敬的说道,真寻子是伊娜手下红粉军团的人,而其余的健太郎一概不知。
几分钟后,酒店周围的人手暗暗撤离,训练有素,看不出一丝痕迹。健太郎最后一个离开,边走边打了个手势,七八条黑影钻回停在街角的三辆深色轿车里,引擎未熄,车窗墨黑,像一排蛰伏的铁兽。
街头围观的游客渐渐散去,巡警也在收起封锁带,有记者端着相机对着酒店外观拍个不停,火情警报解除后的酒店门口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人注意到,距离酒店正门几百米外,一辆白色丰田汽车悄无声息地停进车位。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灰扑扑的,像街边最常见的那种旅行社接驳车。
车门滑开。
一个走下来的女人穿着米色长裙,平底皮鞋,齐肩直发,手里拎着一只普通帆布包,面容素净,径直朝酒店走来。
而另一边一个女人系着咖啡馆的围裙,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箱,步子轻快,直接拐进了酒店侧面的员工通道,像是一大早来送餐食外包的供应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陆续赶来的人各自分散,没有对视,没有手势,步伐或快或慢,方向各不相同。
有的钻进街对面的甜品店坐下点单,有的拎着行李箱装成住客从侧门进入大堂,有的戴着一顶渔夫帽慢悠悠在街边的樱花树下踱步。
她们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跟每一个街上的行人毫无两样。
街对面的房间里,田中放下望远镜,转向伊娜。后者端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显得从容又淡定。
“五个?”田中问。
“七个。”伊娜慢悠悠地纠正,“有两个被你漏掉了。”
田中眼角跳了一下。
“呵,你亲手练出来的兵果然不同凡响,”田中老头呵呵笑着。
伊娜没有接话,她当然清楚这些人的实力。
这批女孩是她伤愈后花了两年多时间从各自卫队挑出来的苗子——个子高、长相好、精于格斗。
现在她们没有家世、没有档案,她们的身份是空白的,脸是干净的,手是嫩的,但伊娜在她们身上砸下去的心血,比训练一整支行动组还多。
她们不配枪,或者说,从不带任何露在明面的武器,美貌就是她们的武器。
制服男人的法子有一百种,美貌行不通,那还有刀片藏在指甲缝里,钢丝缠在发绳中,毒针嵌在戒指背面,高跟鞋底藏着速效麻醉剂。
她们会多国语言,能扮学生、空姐、餐厅服务员、旅行团导游、迷路的游客、上门按摩技师——任何你日常生活里不会多看一眼的女人。
她们甚至受过专业的步态矫正训练,走路时胯骨的摆动幅度、拎包时手臂的自然下垂角度,全是计算过的。
除了伊娜,没有人知道红粉军团有多少人。因为训练采取的是封闭轮换制,每一批人毕业即打散,各自潜伏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行业,只通过一条单向渠道接收指令。
今天出现在街上的这七个人,是伊娜首次在实战中一次性调动这么多。
“你说得对,现在我也相信他还在楼里。而且他知道我们的人还在外面,所以他不敢轻易出来。”
田中老头缓缓点头。
伊娜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缓缓扫过刘东的房间。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清洁女工正推着保洁车走进来。
小推车上挂着水桶和抹布,以及一瓶消毒液。她路过这扇开着的客房门时车速稍稍放慢了一下,侧头望了望屋里没有人才走了进来。
“他还在楼里。”伊娜缓缓开口,声线微凉,“他清楚外围布控未绝,不敢贸然突围,只能死守楼内。”
清洁工看屋内狼藉一片,角落里还有未曾带走的行李,瞬间判定,这是刚才火情慌乱出逃,未曾返回的客人。
她到洗手间又喊了两声,确认无人后,随即走到门口,抬手招唤楼层服务人员。
不多时,一名眉眼秀气的酒店服务员快步入内,动作娴熟利落,抬手整理散乱的被褥、归置歪斜的物件、摆正散落的行李,一举一动温柔规整,毫无异常。
唯有观景台的伊娜看得透彻,嘴角淡淡一笑。
这看似寻常的整理清扫,早已完成了一轮极致缜密的全屋排查。
衣物、行李、边角缝隙、随身物件,所有细节尽数被捋了一遍,因为这个服务员就是她的手下之一。
网,依旧牢牢罩着。
困兽,插翅难飞。
此刻,刘东正躲在他隐藏的那间屋子里思忖着脱身计划。
他知道这间酒店必然在对方的监控之下,自己想走,无非两条路。
一是隐匿身形,玩个金蝉脱壳,无声无息的混出去,但对方也不是傻子。如果是山口组的人还好说,毕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可要是有樱花会的人那就另当别论,毕竟那也是一群在特情方面别有专长的专业人士,自己玩的那些,都在人家的教案里。
二是硬拼硬的杀出去,可对方既然知道他的行踪,那也一定早有准备,刚才侥幸的躲过搜查,不会再有幸运的第二次。面对训练有素的岛国特工,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更何况,自己伪装入境,身上并没有任何武器,对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就等着他一头扎进去。
如何破局?
急中生智,刘东脑瓜一转,制造混乱可以进行一次,也可以进行第二次,相同的场景依然可以重现。
刘东摸出那只化妆盒,刚才出来的时候几件重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那可是保命的东西啊。
他拧开粉底膏的盖子,用手指蘸了厚厚一层,快速抹在颧骨和下颌线上,手法熟稔得像是涂防晒霜的上班族。
颧骨微微高出一截,下颌角硬朗了几分——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和刚才的他有了几分微妙区别。
他又扯开衬衫领口,把硅胶泥搓成细条,贴在喉结两侧,用指腹压平,再用粉底膏盖住接缝。喉结变得更大更突出,整个颈部轮廓粗了一圈,而他又变成了最开始化的那个粗犷的男子。
他贴在门上听了整整四十七秒——脚步声、电梯叮咚声、远处保洁车滚过地毯的沉闷咕噜声,以及一个男人在走廊尽头嘟囔着抱怨刚才的火警警报打断了他的睡眠,抱怨声伴随着摔门声消失了。
而他记得,隔了五个门,右侧,门牌号736。那屋里住的是个男人,——比他矮两三公分,肩膀窄一点,但站直了勉强能和他平视。身材这种东西,换了宽松的衣服,谁也不会拿尺子量。
他侧耳再听,走廊里一片寂静。
门开了,刘东闪身而出,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走廊地毯最厚实的部分——酒店为了隔音铺的双层绒毯,脚印都不会留下明显的凹陷。
从他的门口到736号房门,五扇门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五秒。身体贴着门框,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手腕微动,感觉到锁簧在金属尖端传来的细微震颤——老式磁卡锁的后备机械结构,大多数酒店都懒得升级,因为只要门卡丢了,维修工用一把万能钥匙就能解决,而万能钥匙的结构,和一根弯好的铁丝本质上没有区别。
咔哒。
很轻的一声,门锁弹开。刘东的手腕顺势一转把手按下,身体侧着挤进门缝,回手将门带上,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里的男人刚把睡袍系好,一件深蓝色条纹睡袍,腰间带子松松垮垮地挽了个结,头发还有点湿,显然刚从浴室出来。
墙上的电视屏幕亮着,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咖啡,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
典型的出差商务人士——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本该睡个好觉,结果被火警搅了清梦,满脸写着不耐烦。
男人听到门响,猛地转过身。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这是商务酒店,会有人走错房间或者服务员来送东西,再正常不过。
但他的视线落在刘东那张粗犷的脸上时,瞳孔猛然缩了一下。这张脸他没在酒店任何一个工作人员身上见过。衣服也不对。
你是谁?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英语,美式口音,语调里带着被冒犯的一丝恼怒。
你的话太多了——
可以闭嘴了。
声音落下去的同时,他已经冲了过去。
三步之内,刘东的优势根本不需要武器。他的右脚往前一跨,一记手刀劈向男人耳根后三指宽的位置。
那个地方叫乳突区,耳后颅骨最薄弱的凹陷处,颈静脉球就藏在底下,受击后会导致短暂的脑供血中断,人不会死,但会像被拔掉电源一样直接关机。
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还卡着半个音节,但身体已经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倒。
刘东在他脸砸向地板之前,胳膊已经兜住了他的腋下,顺势一拉一拖,把人平放在地毯上。动作干净利落。
刘东站起身,快速扫了一遍房间。男人的行李箱敞在行李架上,西装挂在衣柜里,护照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他拉开一看,韩国人,叫朴吉明,某跨国咨询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头发颜色比刘东浅一点,但这些都是小事。他把自己的衣服扒下来套在男人的身上,又把男人的西服穿上。
衣服略紧,但不碍事。护照,旅行箱,一切属于朴吉明的东西,此刻全归了他。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那部米白色的电话机上。酒店为了方便商务旅客,所有客房电话都能直拨外线,这一点他在入住时就确认过。
他拿起听筒,在数字键上停了半秒,然后拨下了119。
电话接通得很快。
你好,这里是消防急救中心。对面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嗓音。
刘东先深吸一口气,喉咙收紧,声音里带着一种喘不上气的破碎感——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每说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往外挤。
救……救命……他断续地喘着,我……我在酒店……房间里……胸口……疼得厉害……
先生,请冷静,告诉我您的酒店名称和房间号。
东……东京都……新宿区……他故意把话拖得很慢,夹杂着几声倒抽冷气的嘶声,樱花……樱花商务酒店……736……
好的,我们已经知道到您的酒店,急救人员马上出发。先生,请您保持——
快一点……刘东的尾音猛地拔高,像是胸口突然绞痛到说不出话,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我好……我好难受……求你……
先生,您挺住,我们很快……
刘东把听筒轻轻搁回座机上,那一瞬间,他脸上装出的痛苦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片冷静。
他转身走进洗手间,顶灯开关嵌在镜子右侧的墙面上,银灰色的面板,四颗十字螺丝。
他用钥匙卡进螺丝槽里转了几圈,面板松脱下来,露出后面三根铜线——一根火线、一根零线、一根地线。这种老式装修的酒店,走线从来不规范,开关盒里甚至没有绝缘套管,线皮剥开后铜芯就那么裸露着。
刘东把两根红黑铜线各自往外拽出一截,又摸出一张硬纸板,夹在两根铜线之间……
做完这一切,他从容的回到那间无人的客房。
急救中心的响应速度比刘东预想的还要快。
从挂断电话到走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前后不过六分半钟。
东京消防厅的急救单元在接到报警后三分钟内便完成了派车出库,新宿区这片商务酒店密集的街区,救护车站点就在两个路口之外。
736在这里,服务员快步引领着急救人员过来,并用房卡打开房门。
病人倒在地上。
领头那名急救员蹲在担架边,一只手按在男子的手腕上测脉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腕表读秒。另几名急救员在翻他身下的担架袋,找着夹板,
一声清脆的电弧爆响,蓝白色的火花从线头之间窜起来,屋里的灯闪了两下,地熄灭。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塑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