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督府,上午十点。
希利站在书房的窗前,外面的花园里,几个花匠正弯着腰修剪灌木。
阳光很好,维多利亚港的海面碎金一般闪动,再远一些,启德机场的方向不时有飞机起飞,轰鸣声隐约传来。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心情不错的上午。
但希利的脸,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邮票已经被海关的邮戳盖得模糊了。
信纸摊开在书桌上,上面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写错了字,用圆珠笔重重地涂改过。
但意思却清清楚楚。
“港督先生,我是住在九龙土瓜湾的一个普通市民。我请求您同意港岛与燕京共同申办1990年亚运会。港岛人是中国人,我们想为祖国出一份力。”
希利把这封信扔回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他得知邵维鼎要推动港岛与燕京联合申办亚运会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邵维鼎上门来见他。
等这位“港岛王”走进港督府,坐在他对面,像过去无数次谈判一样,报出他的价码。
但是左等右等,邵维鼎没有来。
等来的,只有信。
一封又一封,从港岛的每一个角落,从九龙、新界、离岛,从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街巷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港督府。
一开始,他还拆开几封来看。
无一例外,全都是同一个请求。
请同意港岛与燕京共同申办1990年亚运会。
有的信写得情真意切,洋洋洒洒几百字;有的信只有一句话;有的信字迹工整,显然受过良好教育;有的信则歪歪扭扭,笔力稚拙,写信的人可能小学都没读完。
但无论哪种,都让希利感到后背发凉。
作为一个在港岛当了多年总督的英国官员,他并非没见过民间请愿。
但这一次,不一样。
“统计一下。”希利转过身,目光落在诚惶诚恐地站在门口的事务官身上,“现在我们收到了多少封信件?来源主要来自哪里?”
事务官立刻翻开手中的记录本,但没等他开口,希利又补了一句。
“另外,请邵维鼎过来一趟。”
这句话,希利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当然清楚,主动请人上门,和对方主动求见,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一旦港督府低了头,以后在谈判桌上就少了三分底气。
但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端着了。
再不把邵维鼎叫出来见一面,这件事只会越闹越大。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几十万封信。
堆满了好几间储物室。
信件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像一座无声的墙。
希利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
邵维鼎对港岛的影响力,难道已经深入到了这种程度?
让一个港督都望尘莫及?
这可不是上街声援,不是一群人举着牌子喊两句口号,拍几张照片就散了的表演。
这是货真价实地写信,是把自己的名字、住址、身份证号都写上去的信件。
是一封封会进入邮局、盖上邮戳、寄到港督府的实物。
每一封信的背后,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这些人,用最朴素、最古老的方式,在向港督府表明自己的立场。
而他们指向的方向,是邵维鼎。
希利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修剪灌木的花匠,忽然觉得那些信件的麻袋,比中环最高的大楼还要沉重。
秘书去打电话的时候,又有传达室的人推着推车进来。
推车上,是几大箱新到的信件。
负责处理的年轻文员小声嘀咕了一句:“照这个速度,今天恐怕是没完没了了。”
希利听见了,没有回头。
另一边,金门大厦。
邵维鼎挂掉港督府打来的电话,眉头微微挑起。
他的确有些意外。
朝阳日报的报道,当然是他安排方莉写的。
发报道这件事本身,也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但问题在于,这效果未免也好得太离谱了。
按照他原本的规划,朝阳日报的报道只是造势的开端,先让港岛市民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制造一定范围的讨论和声援。
接下来,他会在港岛举办Live Aid慈善演唱会,借全球媒体的镜头,把港岛的国际文化属性拉满。
再往后,以“举办国际赛事需要一流场馆”为由,推动维港岸边那座填海空地新建一座超级体育馆。
等到中英联合声明正式签署,港岛归属尘埃落定,燕京方面彻底确认之后,最后一手,再逼希利不得不面对既成事实。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节奏张弛有度。
可现在,怎么突然之间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势?
不仅港督府收到了几十万封信,就连邵维鼎自己也收到了消息。
街头巷尾,铜锣湾、尖沙咀、旺角、九龙城,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这件事。
“查清楚了吗?这件事到底是谁在插手?”邵维鼎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站在他面前的是刘云石。
刘云石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极朴素的灰布衫,站在邵维鼎面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作为邵家的老人,刘云石如今负责的,是一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
水房、和合图、联英社、福义兴,这些叫得上号或叫不上号的小字头,如今都间接听命于刘云石。
他不是直接插手这些社团的生意,更不碰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但这些字头的老大,认他刘云石说话。
而整个港岛最大的三大社团。
新义安是潮州派,14K是洪门,有湾岛背景。
这两家,跟邵维鼎这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唯独和胜和,背靠广府派,一直想搭上邵维鼎这条大船。
只是邵维鼎的眼里,从来就没有社团这个物种。
无论是哪家字头,在他眼中都上不了台面。
所以这些关系,全都丢给刘云石去打理。
要在港岛查清楚底层的变化,问袁天帆、方协文这些商场精英没用,他们看到的是报表和合同。
只有刘云石,能给出最准确的答案。
“查清楚了,少爷。”刘云石微微躬身,“是和胜和底下一个双花红棍搞出来的。”
“他叫陈智鹏,外号洋仔,很能打。之前从新义安手里,硬是吃下了铜锣湾罗素街那一带最繁华的地盘。”
邵维鼎抬了抬手:“停,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我想知道的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刘云石点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利用了罗素街的人流,以及当地社团对于附近学校的渗透,从而影响到学生的家长,以及他们借助朝阳日报炒出来的热度,公开宣扬爱国,吸引到了不少人的关注.......”
邵维鼎听完了陈智鹏对于整个事件的过程后,出乎意料的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有点意思。”
人流宣传,家长渗透,举着爱国旗帜。
这三样,听起来普通,甚至带着点古惑仔的土气。
但邵维鼎看得更深。
放在后世,这就是最经典的地面营销打法。
找准人流入口,设计激励措施,制造从众效应,再通过关键节点渗透进特定人群,让信息像病毒一样在熟人关系网里传播。
这个陈智鹏,竟然在八十年代的港岛街头,无师自通地玩出了这一套。
而且他还懂得借势。
借朝阳日报的势,借邵维鼎的势,把一场民间舆论搅动成了一场全港范围的社会运动。
这已经不只是能打了。
这是有脑子的能打。
“他有接触过你吗?”邵维鼎问。
“暂时没有直接接触。”刘云石如实回答,“不过他找过水房那边,水房的坐馆高志杰把消息递了上来。”
邵维鼎沉吟了片刻,说:“让水房去和他聊聊,问他愿不愿意过档到水房。”
刘云石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邵维鼎这句话的分量。
水房背后站的是谁,整个江湖都知道。
陈智鹏一旦过档水房,就等于从和胜和这条破船上,跳进了邵维鼎的码头里。
那可不是一般的奖赏。
那是一个机会。
一个洗白上岸、彻底脱离古惑仔命运的机会。
“少爷,这个人有用?”刘云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现在没用,以后或许有用。”邵维鼎淡淡回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通知司机,备车。”
“刚刚港督府来了电话,这个陈智鹏搞出来的事情,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刘云石立刻应道:“是,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很快停在了金门大厦门口。
车牌上,只有一个数字6。
邵维鼎坐进后座,计青筠已经等在车里了。
她递过一叠文件,正要开口汇报港督府那边的最新情况,却被邵维鼎抬手止住。
“港督那边的事,路上再说。”
邵维鼎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穿过车窗,落在中环那些高耸的写字楼上。
但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接下来该怎么应付希利。
港督府这盘棋,他在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了。
希利的底牌、顾虑、底线,他都算得清楚。
真正让他多花了几分心思的,是另一件事。
社团。
港岛的社团,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
它产生于清末那个混乱无序的年代。
那时候,底层百姓不团结就活不下去。
异乡客来到港岛,举目无亲,只能投靠同乡会、堂口,寻求庇佑。
所以社团最初的形态,是互助组织。
但底层除了互助,还有一个更根深蒂固的惯性。
互害。
正是这个东西,让社团一步步从同乡会变成了堂口,从堂口变成了黑帮,最终成了港岛社会的一块顽疾。
内地因为历史原因,社团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改革开放之后,社会风气虽然松动了,但那些偷偷摸摸搞起来的帮派,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和港岛这里根深蒂固、传承了上百年的社团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这是港岛的特殊性。
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想甩掉,但怎么都甩不干净。
可这些社团,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也不是。
邵维鼎想得很深。
就拿电影来说。
港岛的电影产业赚钱,来钱快。
于是那些搞社团的,就拿着枪请人来拍戏。片酬直接扔进车里,不来也得来。
搞盗版,那就更简单了。
直接从电影公司里弄出母带,拿回地下工厂灌制。
翻版之后,再通过走私渠道卖到内地,赚个盆满钵满。
从某种角度来说,内地后来那场汹涌的盗版潮,源头就在这些港岛社团手里。
那个年代的杜琪锋拍过一部叫《黑社会》的电影,里面的吉米仔,起家的方式就是卖盗版光碟、拉皮条,攒够第一桶金之后进入内地做房地产和物流。
盗版光碟的利润有多惊人?
能撑得起一个混社会的,完成从底层到房地产开发商的跨越。
即便那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初。
现在呢?
港岛的娱乐产业在邵维鼎的掌控下,当然不可能像前世那样无序。
还没有人敢逼迫任何一个加入了演员协会的艺人去拍戏。
但邵维鼎的目光,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娱乐产业想要长久健康地发展,必须要控制盗版。
他已经让浪潮科技在研发录影机和Vcd。
有了Vcd,自然需要光碟。
而光碟这个东西,正版贵,盗版便宜。
盗版商可以快速打开市场,把货源铺到大众手中,客观上推动Vcd的普及。
这个逻辑很微妙。
邵维鼎当然不可能自己去搞盗版。
但他也清楚,一旦Vcd和光碟的时代到来,港岛那些利欲熏心的社团,一定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到那时候,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怎么控制这条产业链,就是一个躲不开的问题。
这个陈智鹏,既然有这么敏锐的市场营销直觉,又懂得发动底层人群,倒是一个不错的棋子。
以后Vcd和光碟的渠道,未必不能交给他。
当然,这颗棋子,得先洗干净了再用。
想到这里,邵维鼎对坐在前排的计青筠说:“清筠,记一下陈智鹏这个名字。”
“另外,帮我问问林树鑫,Vcd这个项目推进到哪个阶段了。”
计青筠没有多问,打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下来。
“是,邵董。我回去就联系浪潮科技那边。”
邵维鼎“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劳斯莱斯已经拐上了花园道。
港督府的白色建筑,就在前方不远的山坡上。
那扇大门,过去每一次都是别人求着进去。
而这一次,是港督本人亲自打来电话,请他过去。
邵维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车窗外,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自制的纸板。
纸板上写着两行字,字迹稚气未脱——“支持港岛与燕京申办亚运会!”
“有点意思!”
邵维鼎再次吐出这四个字,笑容不再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