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断崖。
林辰握剑站着,胸前、肋下、肩头皆有新伤,血顺着衣摆一点一点往下滴。让他整个人更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白发在风中翻飞。
饮血剑微垂,猩红剑锋上映着火、映着海、也映着白羽那张越来越冷的脸。
海面上的舰队还在乱。
断裂的甲板、失控的灵炮、翻卷的浪潮,以及那些仍旧被风锁缠住、在痛苦中挣扎的天空城修士,远远看去,竟像一片正在腐烂的祭场。
白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林辰身上,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把局面抢回来了?”
林辰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剑。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羽忽然笑了笑。
“也对。”他说,“打成这样,换成别人,确实该慌了。”
“可惜——”
他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我不是别人。”
李乘风声音低得几乎发冷:“天谕圣痕。”
林辰没有回头,可光听李乘风这四个字,他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白羽嘴角勾起,目光却始终锁着林辰。
“李先生,还是你见多识广。”
“不错,这就是天谕圣痕。”
“我父亲亲手留下的东西。”
说到“父亲”这两个字时,白羽脸上第一次浮出一点极淡的傲色。那不是炫耀,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林辰能清楚地感觉到,随着那道圣痕亮起,白羽身上的气息正在迅速变化。
像有一座看不见的高天,正在一点点压到他身上。
白羽却没有立刻出剑。
他只是轻轻抚过那道圣痕,眼神淡得近乎漠然。
他顿了顿,看着林辰,唇角一点点挑起。
“现在要用它来杀一个未来可能惹麻烦的人。”
林辰心中警兆陡升。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猛地从他体内炸开!
那一瞬间,海面之上所有火焰齐齐一矮,断崖四周狂风倒卷,连远处翻涌的海浪都被压得塌下去一截。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束极粗极亮的天光垂落下来,正正罩住白羽。
可那束光不是纯白的。
光里,游着一缕缕黑。
像圣洁的骨架里,塞进了腐烂的脏器。
白羽整个人立在那道天光里,身形没有拔高,气息却节节攀升。他周身的圣洁剑意非但没有被污染削弱,反而变得更锋利、更沉、更带着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威慑。
只是,那威慑不再纯粹了。
像一尊本该高坐云端的神,忽然睁开了腐烂的眼。
天谕圣痕在他眉心燃烧。
黑金神血在他体内流转。
“这是……伪圣临?”李乘风低声说。
白羽听见了,笑容更盛。
“伪?”
“能杀人,就是好的。”
他抬起剑,遥遥指向林辰。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林辰就感觉胸口猛地一沉。
仿佛不是一把剑指着自己。
而是整片天,连同底下那片腐烂的深海,一起压了过来。
白羽往前走了一步。
咔。
林辰脚下的岩石,自己裂了。
第二步。
林辰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风锁,竟齐齐发出一阵刺耳颤鸣,像承受不住某种无形重压。
第三步。
林辰胸口一闷,喉间瞬间涌起一片腥甜。
这不是剑招。
是势。
白羽只是站在那里,伪圣临状态下的威压,就已经开始强行碾压四周一切。
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不是一招杀敌的绝技。
而是把自己直接拔高到另一个层次。
把林辰刚刚靠吸血与二番战抢回来的那点平衡,重新打碎。
白羽看着林辰微微发白的脸,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舒服了。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被林辰缠着、咬着、逼着,一步一步退掉了从容。可现在,这种从高处重新压下来的感觉,终于让他觉得,局面回来了。
“林辰。”白羽轻声道,“现在,你再把你那白发魔君的气势表演一个给我看看。”
林辰没有回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盯着白羽。
邪瞳在跳动。
眼前的白羽,比刚才危险了不止一层。
天谕圣痕把他的剑意、身法、感知全都拔高了。黑金神血又把那种圣洁改造成了杀性。
这两种按理说极度冲突的东西,被白羽强行融在了一起,竟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
一种短时间内近乎无解的平衡。
林辰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饮血剑先出。
他没有等白羽先动。
因为他知道,若再被这股势持续压着,自己会越来越难打。
剑出如血线。
林辰整个人在原地留下一抹残影,右手饮血剑直刺白羽眉心,左手冰霜剑几乎同时从下掠出,目标是白羽持剑的手腕。两剑一上一下,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比刚才二番战时还要更凌厉一点。
可白羽只抬了一下剑。
铛!
一声轻响。
饮血剑竟被他单手挡住。
极其简单地、极其强硬地挡住。
林辰瞳孔一缩。
白羽却已经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近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太慢。”
话音未落,白羽手中天光剑轻轻一震。
林辰右臂瞬间一麻,饮血剑差点脱手。紧接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从白羽剑下滑出,擦着林辰左手冰霜剑过去。
咔。
冰霜剑应声而碎。
林辰心头猛沉,整个人下意识后撤。可白羽这一次根本不让他退,身形一闪,如同一线天光贴地掠出,天光剑直逼林辰胸口。
林辰脚下一踏,飓风锁链暴起!
数十条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缠向白羽,想强行拖住他半瞬。
可白羽身上那道天谕圣痕猛地一亮。
轰的一声,所有锁链齐齐绷直,随后竟像被什么无形的火焰灼中一样,一根根炸开!
温澜脸色瞬间白了。
连阿斯琳的风锁都能被这样破掉?
林辰却没有慌。
风锁炸开的一瞬,他右手熔岩剑已成,炽烈火焰从剑锋上轰然卷起,带着炎魔本源的暴烈,正面撞向白羽这一剑!
轰——!
火光与天光碰撞,半空中像炸开了一轮小太阳。
可下一瞬,林辰整个人就被震得倒飞出去。
不是因为熔岩剑弱。
而是白羽这一剑里的力量太重了。那股天谕圣痕带来的高压,把炎魔那种本该极其霸道的火,硬生生压回去了半截。
林辰连退十余步,脚下岩石一路碎裂,最后才勉强稳住。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嘴里一张,便是一口血。
白羽没有追,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偏头,像在感受这一击后的余韵。
“炎魔的火,也不过如此。”
他抬眼看向林辰,笑意淡淡。
“怎么,不继续了?”
林辰抹掉嘴边的血,眼神却更冷了。
天谕圣痕像一层框架,把他的力量、剑意、身法全部整合起来了。以前林辰还能靠邪瞳找破绽,靠四魔不同特性拆他。可现在,白羽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锻过的铁,外层是光,里面是污秽,彼此冲突,却短暂闭合。
林辰眼底猩红微动。
白羽却已经不给他更多思考时间。
下一瞬,他再次掠出。
这一次,不再是一剑。
而是三剑。
第一剑落下时,林辰用饮血剑去挡,剑身直接被震得弯出一个极危险的弧度,虎口瞬间崩裂。
第二剑从侧面来,林辰凝出冰霜剑硬接,剑锋才刚碰上,整柄冰剑就被那股天光压得寸寸裂开。
第三剑最狠。
白羽竟一步踏至林辰面前,近到几乎肩膀相撞,然后一剑平平送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
就是一剑,朝腹部。
林辰只来得及侧身半寸。
噗嗤!
剑锋入肉。
鲜血一下染红了林辰半边腰腹。
温澜忍不住惊呼出声,往前冲了一步,又被江寒一把抓住。江寒自己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可他还是死死拦住了温澜。
不能过去。
至少现在不能。
过去只会让林辰更乱。
而李乘风站在崖边,眼神冷得吓人,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不是不想。
而是在等。
等白羽这个状态真正露出那个他想看的破口。
可那破口,现在还没出来。
林辰被这一剑捅得身子一晃,眼前都黑了一瞬。可他硬是没退,反而顺着白羽的剑势往前贴了一步,饮血剑猛地往白羽肋下送去。
又是以伤换伤。
白羽眼神一冷,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做,左手并指一划。
一道极细的天光从指尖划出,先一步斩在饮血剑侧面。
林辰这一剑硬生生被带偏。
下一瞬,白羽抽剑,反手一脚踹在林辰胸口!
砰!
林辰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撞进断崖后方的石壁。石壁当场塌了半边,碎石与烟尘轰然落下,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了一截。
白羽站在原地,缓缓甩去剑锋上的血。
那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
“白发魔君?”他轻轻笑了一声,“原来也会被天压得抬不起头。”
海风卷过。
烟尘里一片安静。
温澜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林辰……”
她话音刚落,碎石堆里就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紧接着,一只沾满血的手,从碎石里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
林辰撑着石头,慢慢站了起来。
他现在的样子,比刚才惨得多。
腹部那一剑不浅,腰侧全是血,胸口被白羽一脚踹得塌下去一块,嘴角也一直在往下淌血。可他站起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抬眼看向白羽。
那双眼睛,还亮着。
像白雪底下埋着火。
白羽眉头轻轻一皱。
他讨厌林辰这个眼神。
因为这说明他还没服。
“你还能站,确实让我有点意外。”白羽淡淡道。
林辰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这天……也不怎么重。”
白羽笑了。
可这一次,他没再回话。
下一瞬,他眉心圣痕骤然再亮一层!
嗡——
林辰只觉得周围空气猛地一沉,像整个人一下掉进了深海。膝盖、肩膀、脊背、手腕,全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体内四魔之力的流转都慢了一拍。
这是第二层压制!
白羽先前根本没有把天谕圣痕催到极致,他一直留着余地,防着局势再变。
而现在,他决定不留了。
“林辰。”白羽一步一步走来,天光剑拖着一道淡白痕迹,声音也随之压近,“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有希望。”
“不是的,我只是喜欢戏弄你们罢了,为什么想你们这样的杂碎不愿意臣服于天空城呢?”
林辰眼底猩红一跳,刚想抬手,白羽已经到了。
这一剑,快到近乎消失。
只在林辰视野里留下一道细白的弧线。
林辰本能地横剑去挡,可天谕圣痕带来的压制让他还是慢了半瞬——
嗤!
剑光斜斜掠过。
林辰胸前顿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喷出,把本就血迹斑斑的衣袍又染深一成。
他整个人闷哼一声,再次后退。
还没稳住,第二剑已经到了。
林辰强行催动风魔之力,飓风锁链从身后暴起,想拖自己横移避开。可白羽这一剑竟在半途陡然下沉,像早就看穿了他要借风移位,剑锋直接改斩为削,精准劈在他膝侧。
砰!
林辰右膝一软,差点单膝跪下。
白羽眼里浮出一点冰冷的满意。
从他动用天谕圣痕和黑金神血的那一刻起,这场战斗就已经不是简单的战斗博弈了。
而是谁的底牌,更高。
谁站得,更上面。
他现在,就是上面那个。
林辰死死咬住牙,没有跪。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局面确实正在失去。
自己刚抢回来的主动权,正在一点点被白羽重新夺走。
林辰胸口起伏,白发在风中散乱。
白羽提剑向前,声音平静而冷酷:
“结束了。”
下一瞬,他手中天光剑再次抬起。
这一次,真正的杀招起手。
林辰看着那把抬起的剑,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海风掠过。
崖上崖下,一片死寂。
而林辰,站在那片死寂中,浑身是血,白发乱飞,手中的剑却还没有放下。
只是这一刻,连温澜都看得出来白发魔君大难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