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绫将琴一卷出战场的那一刻,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随即拉着神蛮的手腕,脚步不停,朝着冰狼宫的中心广场急行。
神蛮回头望了一眼,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将整片偏殿方向的天空震得微微颤动,她皱紧眉头,开口:“我们不去帮楼主他们吗?”
“咱俩去只会拖累他们。”琴一脚步没有停,目光向前,语气虽快却清晰,“现在最关键的是破坏六相星阵,不然就算恭衡神君到场,也不是崖的对手。”
神蛮愣了一愣,跟上步伐:“六相星阵是什么法阵?很厉害吗?”
琴一脸色肃然,一字一顿:“那是无尽的力量,足以瞬间踏平整个纪川,所有人都会死。”
神蛮神情骤然失色,手中握着三叉戟的力道无意识地紧了几分,急切问道:“要怎么破坏!”
琴一的脚步稍微慢了半拍,声音沉了几分:“我也只见过一次。我只知道六相星阵是六个星阵组合而成,中心有一个生死阵,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生死阵就是破阵的关键。”
“所以现在要找的,就是整个法阵的中心?”神蛮问道。
“对。”琴一点头,目光在四周飞速扫视,心中暗叹:该死,要是有灵力就好了。
神蛮忽然拉住琴一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想我应该知道在哪里。”
说罢拉着琴一往前疾行。
几番潜入,绕过巡逻的士兵,翻过两道宫墙之后,二人来到了一处名为锦光的宫殿之前。
那宫殿在整座冰狼宫的建制里算不上最宏大,却是位置最居中的一处。
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黄昏余光里泛出暖色,屋檐之下挂满红色灯笼,灯笼随风微动,将那暖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红毯从殿门口一路向外铺展,四周布有士兵,两步一岗,站得笔直。
二人藏在殿前庭院的树后,琴一压低声音,凑近了问:“这里不会是牧锦公主的寝殿吧?”
神蛮轻轻点头:“我刚到纪川的时候就听说过,冰狼族长特别疼爱这个公主,因为是以命换来的,所以将她的寝宫安置在了冰狼族的中心点,以整座宫殿的格局护着她。”
琴一眼中现出惊喜,探身张望,然而没有灵力的她即便眯起眼睛,也无法从这个距离看出任何隐藏的法阵痕迹,只得收回目光:“太远了,看不见,从房顶上去看看。”
神蛮二话不说,俯身将琴一背起,纵身一跃,轻盈落上旁侧屋顶,随即踩着瓦脊,翻过几座旁屋,最终稳稳落在锦光殿的屋顶之上。
神蛮单手按在瓦面,神力向下渗入,试图散去瓦片,却骤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反弹,那反弹不强,却绵密,像是某种细密的网将整座宫殿包裹得严严实实,任何外来的力量渗入,都会被那张网悄悄化解,不留痕迹。
神蛮低声惊呼:“是兵主结界!整个宫殿都包着,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内骤然传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在地面上,随即是一道女子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愤怒与惊惶,穿透结界,从瓦缝里漏出来:
“你个疯子!我要去告诉我父亲!”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俯身,将耳朵贴近瓦面,屏息细听。
破碎声接连传来,一下、两下、三下,间或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动静,奇怪的是,殿门外那些士兵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笔直地站在原处,眸中虹光隐隐闪烁,像是一排被人操控着的木偶。
随即是开门声,一道男声从下方传来,沉而带着压迫,语气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压在人心上:“公主,如果你不想从此无依无靠,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
待那男子走入庭院,二人从屋顶角度俯视而下,看清了那身穿婚服之人的面容——是汤炀。
他负手立于庭院之中,脊背挺直,神情自若,随即转过身踱步离去。
殿内随之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压抑而断续,细小而令人心酸。
琴一望了神蛮一眼,神蛮会意,当即松开手,神力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迅速凝成一片浓稠的白雾,雾气无声无息地向殿门前蔓延,将那几名士兵的视线遮蔽。
随即神蛮背起琴一,轻身一跃,借着雾气的掩护落在门前,推门而入,随手将门带上。
士兵察觉到雾气,一人惊道:“这什么东西?”
随即反应过来,转向门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公主,你没事吧?!”
殿内,牧锦正被神蛮一手捂住嘴,另一手扣着她的肩膀,将她稳稳固定在原地。
她眼中满是惊恐,身体因为骤然的惊吓而绷得极紧,却在看清神蛮面容的下一刻,那惊恐慢慢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神蛮将食指竖在唇前,比出嘘声的手势,目光平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牧锦定了定神,缓缓点头,神蛮随之松开手。
牧锦扬声,声音尽量维持平稳:“我没事。”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停,随即渐渐远去。
神蛮将琴一放下,琴一落脚站稳,顾不上整理衣袍,目光已经在殿内快速扫视,打量着四周的陈设与格局。
牧锦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这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细微哑意:“你们怎么进来的?”
“公主下次还是记得要及时关门。”琴一边走边随口道,语气漫不经心,“万一我们是坏人,你现在可就没命了。”
牧锦眉眼一沉,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经过了思量之后的平静:“你们是为了我体内的八荒镯来的吧。”
“不!”神蛮向前走了几步,语气直接,“我们是来救你的,确切地说,是来救你们所有人的!”
牧锦的眼眸骤然抬起,在神蛮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又慢慢垂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别开玩笑了,你们走吧,我就当你们没来过。”
这时,琴一已经朝着里间走去,脚步悠闲,嘴里随口接道:“外面都是虹,你让我们走哪儿去?”
话音刚落,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牧锦骤然转身,脸色大变,两步走向门缝,将眼睛凑近,透过那道细缝,仔细打量着门外那些守卫的面孔。
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从小看到大的面孔,此刻在那道细缝的视角里,眸中虹光,隐隐闪烁,让她令她心底发寒。
神蛮轻轻将门合上,声音平稳:“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你必须知道这个事实。现在不止冰狼族,还有黑鲨族、雪猁族、赤罴族,几乎整个纪川都已经被虹蚕食了,你的处境,很危险。”
就在牧锦错愕未定之际,里间传来一声轻响,随即是物件倒地的声音,神蛮连忙绕过牧锦走进去查看,牧锦紧跟其后。
进入里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悬于整面墙壁之上的巨大画像。
画中女子青丝如瀑,发间簪着一朵白色冰莲,眉目如画,风华绝代,那容颜带着一种在漫长岁月里沉淀出来的,温柔而坚韧的美,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这女子生前必定是个极为温暖的人。
神蛮将琴一扶起,问道:“没事吧?”
琴一摆摆手,缓缓站起身,目光停在那幅画像上,看了片刻,轻声开口:“画中女子,应当就是你母亲吧?”
牧锦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了琴一投来的目光,转过脸,与那道目光对上,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怜悯。
“你母亲,已经死了。”
那句话落得极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坠进了某个极深的地方。
牧锦身体一软,向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身侧的桌沿,才堪堪站稳。
随即抬起头,双眼已经通红,带着来不及压制的悲痛,也有不肯接受的,拼命支撑的倔强,她厉声喝道:“你胡说些什么!”
那声音高了,传出了殿外,门外士兵立即反应,敲门声接连响起:“公主!是不是有人闯入!”
牧锦扭过头,看向门的方向,眼泪在这个动作里顺势滑落,沿着面颊蜿蜒而下,她来不及擦,只是扭着头,将那些话死死地咬在喉咙里,没有让它们出来。
琴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轻浅的笑,语气反而变得平静:“公主若是不信,我们便证明给你看。”
神蛮会意,提起三叉戟,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出。
那两名门前士兵来不及反应,神戟已至,利落迅速,两道身影随之倒下,额间各有一只虹飞出,五彩斑斓,在空气中扭动,被神蛮抬手当场抹杀,消散无痕。
牧锦赶到门前,恰好看到那一幕。
她认识那两个人,认识他们的面孔,然而此刻,却看到他们倒在红毯上,额间飞出的虹在神蛮手中消散。
周围的士兵闻声蜂拥而至,神蛮快戟掠过,疾风穿刺,步伐沉稳,每一击都精准而干净。
几息之间,涌来的士兵无一幸免,十余只虹从倒下的身体里窜出,神蛮一招青龙摆尾,戟刃横扫,将那些虹就地斩除,虹光碎裂,在空气中如烟散去。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宫殿方向还传来断续的动静。
牧锦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看着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看着那些从他们额间飞出的虹,眼波乱颤,却如鲠在喉。
神蛮回到殿内,将门紧锁,顺手将窗也掩上,转身看向牧锦。
牧锦愣在原地,脸上是一种被太多东西同时冲击之后,所有情绪都来不及反应的茫然,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有些飘,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不那么实在了。
“我知道你肯定想问,为什么这些人被虹夺舍,却依然保留了意识与记忆。”琴一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踱步走出,在牧锦面前停下,平静地看着她。
牧锦慢慢转过脸,与她对上目光。
“因为八荒镯克制兵主结界,压制后再爆发,人就可以既不被夺舍灵魂,又能驾驭虹的力量。所以他们不再是你所熟悉的人,而那样东西,随时可以让他们死。”
牧锦听完,沉默了片刻,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落地的接受,她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被黑鲨族折磨至死。”
琴一的话没有任何缓冲,像是一把直接落下来的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将那个事实切开,摆在她面前。
牧锦当场身体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心口,刺痛从胸腔深处炸开,向四肢蔓延,她捂住胸口,椎心饮泣,嗓音撕裂:“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不是说,黑鲨族能治好母亲的病吗?”
“你父亲当然不知道。”琴一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来你们也真是,被外人骗了这么多年。”
神蛮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开口:“我们,好像也算外人。”
琴一僵了一下,翻过一个白眼:“我们能一样吗?我们虽抱有目的,但从未伤害过无辜。”
牧锦泣不成声,肩膀一起一伏,嘴里喃喃着,一遍一遍,像是在用重复来惩罚自己:“母亲,是女儿害了你,都是女儿的错……”
琴一听得连连叹气,走上前,仰头看向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严肃:“好了,都已经这个节骨眼了,哭能解决问题吗?先想办法救你家人才是正经事。”
牧锦慢慢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向琴一和神蛮,眼眶红透,声音嘶哑:“我,能相信你们吗?”
神蛮走上前,将牧锦轻轻扶到桌边坐下,语气温和而笃定:“你放心,宋公子说了,他会救所有人。”
牧锦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喃道:“宋公子?”
“反正你现在也只能相信我们了。”琴一拍了拍膝上的灰,随即目光一变,带着几分锋利,直言问道:“话说,刚才那个黑鲨族少爷让你做什么?”
牧锦被那道目光看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手心里攥着的东西慢慢展开,伸到二人面前。
那是一粒晶体,黑白相间,大小如同一颗桂圆核,拿在掌心发着微弱的光,光芒不强,却带着某种令人心底发慌的波动。
神蛮与琴一同时探身细看。
牧锦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让我把它嵌进地下的结界里,还威胁我,如果不照做,就杀了我哥哥。”
琴一盯着那粒晶体,将它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随即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确信:“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就是生死阵,六相星阵的阵眼。”
牧锦怔道:“什么六相星阵?”
“这个东西。”琴一的手指在那粒晶体上方停了停,没有触碰,淡然说道,“你要是嵌进结界里,别说你哥哥,整个纪川的人,都会死。”
牧锦瞳孔急速收缩,手掌下意识地攥紧,随即又慌乱地将那粒晶体远远推开,像是烫到了手,声音也随之颤起来:“什么……”
“捏碎吧。”琴一转向神蛮,把那粒晶体递过去,语气简洁。
神蛮当即接过晶体,重重点头。
“不行!”牧锦猛然起身,伸手拦住,神色恐惧:“如果现在捏碎,我哥哥他……汤炀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
“不捏,他也会死。”琴一的眼神在这一刻骤变,冷漠中带着沉着,沉着里带着几分怜悯。
牧锦嘴唇颤抖,看着神蛮握着那粒晶体的手,看了很久,看到眼眶里又积出了一层水光,却没有落下来,只是咬紧牙关,将那句“不”死死压在喉咙里。
神蛮感受到她复杂的目光,但她明白眼下何为大局,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握紧。
那粒晶体在神蛮掌心中骤然发出一道细微的光,随即碎裂,化作黑白相间的粉末,从指缝间缓缓飘落,随即消散殆尽。
殿外骤然响起了急促的踏步声,沉而密集,像是许多人同时向这个方向赶来,踩在青石地面上,将那声音砸得格外清晰。
神蛮骤然抬头,神情一凛:“有人来了!”
琴一当即抓住牧锦的手臂,语气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听着,公主,一会儿乖乖成婚,什么都别说,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这样你才能保住你的家人,保住你的族人,你听明白了吗?”
牧锦的嘴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想要再开口询问时,神蛮已经拉着琴一朝后窗奔去,二人身形一纵,从窗口跃出,消失在暮色之中。
宫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牧锦一个人站在原地。
踏步声越来越近,牧锦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走向妆台,在铜镜前坐下,用手背将眼泪拭去,重新将那张脸整理成应有的模样。
铜镜里,是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眼眶还带着一丝未退的红意,却已经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