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洗了？”明旭问。
“洗了。”小新点了点头，眼睛弯了一下，“刚才你帮我擦的时候，毛巾是湿的，所以也算是洗了。”
“那是擦手，不是洗手。”
“都一样。反正干净了。”
明旭没有反驳。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碗粥，放在托盘里，端下楼去。他在厨房里洗了碗，又把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走回楼上。小新正躺在床上翻那本《西游记》——是他自己从书架上抽出来的，虽然翻得很慢，而且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但他还是在一页一页地翻。
“能看懂吗？”明旭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看不懂。但是有画。”小新指了指其中一页上孙悟空的插图，“这个是孙悟空。这个是金箍棒。这个是妖怪。”
“妖怪在哪里？”
“这里。”小新用手指点了一下画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是妖怪的剪影。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点了点孙悟空，“他在打妖怪。”
“对。”
“小旭，”小新把书合上，放在被子上，抬起头来看着明旭，“你说孙悟空生病的时候，唐僧会不会照顾他？”
“孙悟空不会生病。”
“为什么？”
“他是猴子，学了法术的猴子，不会生病。”
“那唐僧呢？”
“唐僧是普通人，会生病。”
“那唐僧生病的时候，孙悟空会照顾他吗？”
“会。孙悟空会去找药，会守着唐僧，会打跑那些趁唐僧生病的时候来捣乱的妖怪。”
小新点了点头。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又看了一会儿那幅孙悟空打妖怪的插图。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楚。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明旭，歪着头笑了起来：“那你就跟孙悟空一样。”
“哪里一样？”
“你在照顾我。就像孙悟空照顾唐僧一样。”
“你不是唐僧。”
“那我是谁？”
“你是生病的猴子。”
小新笑了一声，笑声被他自己的咳嗽截断了一半，变成了一个短促的、带着痰音的声响。他咳了两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回去。明旭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拍了五六下，等他的咳嗽停下来才收手。他又伸手探了探小新的后颈，那里比刚才更湿了一点，是汗出来了。
“出汗了。”明旭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条干毛巾，垫在小新的后背和衣服之间，“把汗吸掉，不然等会儿汗干了会更冷。”
小新扭了一下身子，配合他把毛巾塞进去：“凉凉的。”
“干的。”
“干的也凉。你手凉。”
“我手不凉。”
“你刚才摸我的时候就是凉的。”小新侧过头来看着他，“你是不是用冷水洗手了？”
“给你换毛巾的时候碰了冷水。”
“那你把手放到被子里来。”小新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暖一暖。”
明旭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手伸进被子里，但他把毛巾换了一面之后，坐在床边离他更近了一些。小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把手伸进来，就自己伸出手去，把他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被子上。他的手被小新攥着，贴在被子上面，被小新的体温一点点暖过来。
“小旭，你累不累？”
“不累。”
“你昨天晚上也没睡好吧。我半夜翻身的时候看到你起来给我盖被子。”
“那是你踢被子。”
“那也是你帮我盖的。”小新把那只抓着明旭手指的手紧了紧，“你睡一会儿吧。我不吵你。”
“我不困。”
“骗人。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明旭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手被小新握着，眼皮确实有些沉。他昨晚没睡好。小新半夜翻了好几次身，有一次整个人横过来，脚搁在明旭的枕头上。明旭把他翻回去，盖好被子，然后又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小新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明旭把杯子放回去，自己就睡不着了。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听着小新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了。小新又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看小新的脸——比早上好了一些，红色退了一点，嘴唇也没有那么干了。他轻轻抽出手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床边，又坐下来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明旭下楼去开门。门外站着吉永老师和松阪老师，两个人各拎着一个袋子。吉永老师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布丁，松阪老师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和一盒退烧贴。园长站在她们后面，穿着一件旧毛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像是不知道来探病该说什么。
“小旭，我们来看小新了。”吉永老师说，她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受伤的小动物说话。
“谢谢老师。请进。”明旭侧身让开门口。
风间、妮妮、正男和阿呆跟在三个大人后面，鱼贯而入。风间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妮妮手里拿着一个自己做的纸花，花瓣是用彩色纸剪的，花茎是用绿色的吸管粘的；正男手里攥着一包饼干，饼干袋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阿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早日康复”。
他们走到楼上的时候，小新已经醒了。他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西游记》。看到门开了，他抬起头来，然后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吉永老师、松阪老师、园长、风间、妮妮、正男、阿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从“蔫蔫的”变成了“有点精神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比上午有力气了一些。
“来看你呀。”妮妮把纸花举起来，朝他晃了晃，“我自己做的。给你的。”
“好看。”小新接过纸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风间手里的纸袋，“风间你带了什么？”
“几本书。怕你无聊。”风间把纸袋放在床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看但还是要带”的无奈。
“什么书？”
“一本成语故事，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
“有没有动感超人？”
“……没有。动感超人是漫画，不算书。”
“那不算书的东西我才要看。”小新笑嘻嘻地说，然后咳嗽了两声。他咳完之后喘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掉下去。
正男挤到前面来，把手里那包饼干放在床头柜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这个是我妈妈做的。我带了点给你。虽然我路上不小心捏碎了几块——”
“碎的也能吃。”小新说，“碎了更好吃，不用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