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野原家的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轻轻按一下的，是按住了不松手的那种，“叮咚叮咚叮咚——”连着响了好几声，像是有人在催门。
美冴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高大的老人，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上了。
表情严肃，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来视察工作的。旁边站着一个矮一点的老人，头发也白了，但烫着卷，蓬蓬的，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袋子上印着“筑地”两个字。
“爸？妈？”美冴愣住了，嘴巴张着，手还停在门把手上，“你们怎么来了？”
“来参加同学会。”芳治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顺便来看看你们。不行吗？”
“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了。”外婆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点心，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刚在门口打的。你没接。我们寻思着，反正都到门口了，总不能拎着东西再回去吧？大老远带来的，再拎回去，多累啊。”
美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有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妈”，时间显示三分钟前，表情有些无奈：“手机静音了……”
“没事。反正到了。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进来。”外婆已经换好鞋了，动作比美冴还快，弯下腰把鞋摆整齐，拎着袋子就进来了，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哎呀，好久没来了，这客厅还是老样子。这个茶几还在啊？我记得上次来就是这个。”
芳治换了鞋，弯腰把鞋放好，鞋跟靠着鞋跟，整整齐齐的。他走进屋，在客厅里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扫了一眼四周——茶几、电视、书架、缘侧，目光最后落在趴在地上翻漫画的小新身上。他的表情没变，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眼神软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
小新正趴在地上翻漫画，翻到动感超人打败怪兽的那一页，嘴里还配着音效，“哔哔哔”。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外公！外婆！”他从地上蹦起来，漫画掉在地上，翻到了另一页，饼干渣从衣服上抖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外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哎哟，小新！长这么大了！”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过去，蹲下来，捧着小新的脸看了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妈妈是不是又偷懒了？天天做咖喱？”
“哪里，妈妈也是偶尔做咖喱，天天做一些超市的偷懒料理，热一下就能吃。”小新一边吐槽着美伢，一边搂着外婆的脖子，脸贴在她的卷发上。
“哦~”外婆看了美冴一眼，笑呵呵的，眼睛弯弯的，但笑意里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天天这么吃啊？那确实省事。一个锅热菜就够了。”
美冴不满的瞪了小新一眼，张了张嘴：“妈，也不是天天……”
“偶尔偶尔，我懂。偶尔天天吃。”外婆拍了拍美冴的肩膀，笑呵呵地走进去了，步子轻快，像是踩在云上。
芳治站在旁边，看着小新，点了点头。
“嗯。精神不错。”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跟美冴说话的时候轻了一点，像怕吓着谁。
他走进客厅，在缘侧边上停下来。明旭从缘侧上站起来，把书合上，手指头夹在书页中间，转过身来。
“外公。”明旭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的，刚刚快看完这一章了，所以听到外面的动静没有起身。
芳治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翘起来。衣服穿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领口没有褶皱。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小截带子。他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苏菲的世界》，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个齿轮和一朵花缠在一起。他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动了。
“在看什么书？”芳治问。
“哲学。一个女孩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你是谁’，然后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明旭说。
芳治又看了他两秒。
“嗯。看得懂吗？这种书，大人都不一定看得懂。”
“有些地方看不懂。多看几遍就懂了。”明旭说。
芳治点了点头。
“看不懂就多看几遍。别糊弄过去。糊弄过去等于没看。”他说完，在缘侧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后背贴着一块木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并拢。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在明旭身上多停了一秒，从脸上移到书上，又从书上移回脸上。
小新从外婆怀里钻出来，跑到外公面前，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外公！你上次说要带我去钓鱼！上次说的！去年说的！你说‘下次来的时候带你去’，去年说的‘下次’，现在来了！”
芳治低头看着他。“去年是去年。今年还没到夏天。”
“夏天快到了！还有一个月！”小新掰着手指头，把拇指和小指都掰出来了，食指和中指缩着，数得乱七八糟的，“五月、六月、七月——七月就夏天了！”
“到了再说。”芳治说，语气比跟大人说话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在哄小孩，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在哄。
小新趴在他腿上，下巴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外公，你这次待几天？”
“两天。明天晚上回去。”
“这么快？”小新的嘴巴瘪起来，下嘴唇往外翻。
“同学会就一天。开完了就回去。”芳治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摸小新的头，但抬了一半又放回膝盖上了。
小新想了想，眼睛转了两圈。
“那你能带我去钓鱼吗？明天早上！河边！上次你钓了好大一条！这么大——”他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比得夸张了，那条鱼好像比他整个人还大。
芳治看着他，过了两秒。
“明天早上要去同学会。”
“那下午呢？”
“下午也去。”
小新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下巴皱起来。芳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三四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这回抬起来了，放在小新头上，摸了摸，手很大，手指头很粗，但摸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