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看了看明旭的飞机，又看了看自己的。他的飞机歪歪扭扭的，机翼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翘起来，右边塌下去，机身中间有一个鼓包，是纸没压平，折痕对不齐鼓出来的。
“小旭，帮我调一下。”他把飞机推过来。
明旭拿起来，看了看。机头歪了，往左偏；机翼一边高一边低，左边比右边高了快一厘米；机身中间那个鼓包很明显，从侧面看鼓出来一块。他把机翼重新折了一遍，把两边折对称，把鼓包压平，把机头捏正，把尾翼调整了一下。折完了放在桌上。
小新看了看，满意了。“跟新的一样！比刚才好看多了！”
“本来就是你那张纸。”明旭说。
“但折得不一样了！现在是飞机的样子，刚才是一团纸。”小新把飞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机翼在光下很平整。
“好了，大家都折好了吗？”吉永老师在讲台上问。
“好了——”小朋友们齐声喊，声音很齐。
“好，排队去院子里。一人一架飞机，不要拿错了。拿错了也没关系，飞的时候会乱。”
小朋友们拿着飞机，排队走出教室。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在比谁的飞机大——“我的比你大”，有人在比谁的飞机好看——“我的有花”，有人在试飞——在走廊里就飞了，被吉永老师制止了。“走廊里不许飞，撞到人怎么办。”
院子里，阳光正好。滑梯的影子比刚才又短了一点，缩在滑梯底下，只剩一小片。沙坑里的粉红色小桶还在，倒扣着，没人动过。树上有蝉叫，一声一声的，比早上响了，像是在喊热。
“好，大家站成一排。我说开始，大家一起飞。”吉永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点名册当旗子，卷成一个筒。
“老师——能不能自己飞？我想自己飞，不想跟大家一起飞。”小新举手。
“先一起飞一次，然后自由飞。就一次，一起飞。”
“哦。”小新把手放下来。
“预备——开始——！”
二十几架纸飞机同时飞出去。白的、花的、有名字的、有画的、有机翼上画了花的、有机翼上写了“石”字的，在阳光下飞着。有的直直地往前飞，飞得很快；有的转圈，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又飞回来；有的往上冲，冲到最高点掉下来；有的往下栽，飞了半米就栽在地上。
小新的飞机飞了两米，栽下来了。机头撞在地上，歪了。他跑过去捡起来，蹲在地上看了看机头——撞歪了，往左偏。
“没飞好。”他嘀咕着，把机头重新捏了捏，捏正了。
风间的飞机飞得最远，稳稳地飞了十几米，一点不偏，直直地往前，落在沙坑边上，离沙坑只有半步。他跑过去捡起来，嘴角翘着，把飞机上的沙子吹掉了。
“风间好厉害！”正男说。他的飞机飞了三米，掉在草地上，机翼折了一边，翻过来扣在草叶上，但还能飞，没坏。
妮妮的飞机飞了五六米，转了一个弯，绕了一个弧线，落在花坛边上，机头插在土里，机翼翘着。她跑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机翼上画的花——没坏，花还在，颜色也没掉。她笑了，把土拍掉。
阿呆的飞机飞得很慢，但很稳。它没有直着飞，也没有转圈，就是慢慢地往前飘，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飘悠悠的，飘了七八米，落在树底下，轻轻地着地，没声音。阿呆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机身上的石头形状，还在。他把飞机折好，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跟石头放在一起。
明旭的飞机飞得最直。它从起跑线飞出去，不偏不斜，直直地往前，像一支箭。飞了十几米，还在飞，二十米，还在飞，其他飞机都落地了，它还在飞。最后落在院子尽头的篱笆旁边，是所有飞机里最远的，比风间的远了大概五六米。
“哇——！”小朋友们喊起来。
“小旭的飞机飞得好远！”
“好直！跟针一样！”
“比风间的远了好多！”
小新跑过去帮明旭捡回来，跑得很快，鞋底在石子上打滑。他捡起来，跑回来，递给明旭。“小旭，你的飞机为什么飞得那么远？教教我。”
“折得直。机翼对称，重心在中间。两边一样重，飞出去就不偏。”明旭接过来，检查了一下机头，没坏，又检查了一下机翼，也没变形。
“什么叫对称？”小新歪着头。
“就是左边和右边一样。你左边折了多少，右边也折多少，两边一样重，就能飞直。你刚才那个飞机，左边机翼比右边低，飞出去就往左边歪。”明旭把他的飞机拿过来，重新折了一下机翼，把鼓包压平，把左右调对称。“再试试。”
小新接过来，退后几步，使劲扔出去——飞机飞了五六米，比刚才远了，但还是歪了一点，往右偏。但比刚才好多了，刚才只飞了两米。
“可以了。”明旭点头道，看到这里，他不由得恍惚了下，这就是，童年的纸飞机吧。
“比刚才远了！”小新跑过去捡起来，举起来给明旭看，很高兴。
自由飞的时间，院子里到处都是飞机。有人在比谁飞得高，把飞机举过头顶往上扔；有人在比谁飞得久，看谁的飞机在空中飘的时间长；有人把飞机扔到屋顶上去了，哭着找老师。吉永老师搬了把梯子，靠在墙边，爬上去拿下来，是正男的飞机。正男接过飞机，擦了擦眼泪，不哭了。
小新蹲在地上，把飞机放在脚背上，用脚背往上挑，像踢毽子一样。飞机飞了半米，栽了。他捡起来，又放上去，又踢，又栽了。
“这不是这么飞的。”风间说，站在旁边看。
“我知道！就是想试试！万一能飞起来呢！”小新把飞机捡起来，拍了拍灰。
妮妮把飞机放在头顶上，松手，飞机滑下来，滑过她的脸，掉在地上。“飞不起来。”她说。
“要用手扔。”正男说，把自己的飞机扔出去，飞了两米，掉在草地上。
“我知道。就是想试试别的办法。万一有别的办法呢。”妮妮把飞机捡起来，用手扔出去，飞了四五米。
阿呆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飞机，展开，重新折了一遍，把机翼往上掰了一点，让翘起的角度更大。然后扔出去——飞机往上冲，冲了很高，然后掉下来，掉在他脚边。他捡起来，又把机翼往下掰了一点，再扔——飞机直直地飞出去，飞了五六米，落在沙坑边上。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把飞机折好，又放回口袋里。
小新跑过来，蹲在沙坑边上。“阿呆，你的飞机呢？”
“在口袋里。”阿呆拍了拍口袋。
“不飞了？”
“不飞了。够了。”
小新看了看沙坑——里面有很多脚印，大大小小的，还有飞机的痕迹，机翼在沙子上划出来的线。他蹲下来，用手指头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跟画纸上的一样，红色的——虽然沙子是黄色的，但在他心里是红色的。太阳周围画了光芒，一条一条的。
阿呆也蹲下来，在太阳旁边画了一个乌龟，圆圆的壳，小小的头。
正男跑过来，蹲在另一边，画了一个歪的西瓜，跟画纸上的一模一样。
妮妮跑过来，画了一棵樱花树，虽然夏天没有樱花，但她画了，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花，花瓣飘下来。
风间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太阳上面画了一朵云，软软的，像。
“风间画得好！”小新说。
风间嘴角翘了一下。
吉永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沙坑边上的几个小朋友。他们围成一圈，头挨着头，肩膀挨着肩膀，在沙子上画画。小新画太阳，正男画西瓜，阿呆画乌龟，妮妮画樱花树，风间画云。每个人都画自己会的，画着画着，沙子上的画越来越多，连成了一片。太阳下面有西瓜，西瓜旁边有乌龟，乌龟背上有樱花，樱花上面有云，云下面有太阳。太阳、西瓜、乌龟、樱花、云，都画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看了看手表。快下课了。
“好了，同学们，收拾一下，回教室了——！”
小朋友们从院子里跑回来。有人在收飞机，把飞机折好放进书包里；有人在拍身上的沙子，从头拍到脚；有人在找自己的鞋子——刚才踢球的时候脱了，忘了穿回去，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脚底板黑黑的。
沙坑边上的画被风吹散了，太阳还在，但光芒模糊了；乌龟还在，但壳上的花纹看不清了；西瓜还在，但叶子被吹走了；樱花树还在，但花瓣飘没了；云还在，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但没人管。明天还可以画。
小新跑进教室，在明旭旁边坐下来，喘着气，脸上有沙子，头发里也有。
“小旭。”
“嗯。”
“我们刚才在沙坑画了好多画。有太阳、有西瓜、有乌龟、有樱花树、有云。连在一起的，像一张大画。”
“听说了。”明旭说，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怎么听说的？”
“看见了。从窗户看见的。”明旭指了指窗户。
小新回头看了看窗户——确实能看见沙坑，清清楚楚的。“你怎么不来一起画？”
“在看你们画。”明旭说，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小新想了想，好像也行。他趴在桌上，看着明旭手里的书。“小旭，你在看什么？”
“《老人与海》。”明旭说。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一个老人出海钓鱼，钓了一条很大的鱼，跟鱼斗了好几天，最后鱼被鲨鱼吃了，他拖着一副鱼骨头回来了。”明旭说，跟刚才说的一样。
小新想了想。“那他不是白钓了？什么都没拿回来。”
“也不算白钓。他证明了鱼存在过。而且他跟鱼斗了好几天，他赢了。”
小新又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他趴在桌上，看着明旭手里的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的，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书页的角落有一幅小插图，是一个老人的侧脸，戴着帽子，脸上有皱纹，看着远方。
“那个就是老人？”小新指着插图。
“嗯。”明旭说。
“他在看什么？”
“看海。”
小新看了看插图上的老人，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海，只有院子和树和滑梯和沙坑。
“他看得见海吗？”
“看得见。他就在海上。船在海上，他在船上。”明旭说。
小新想了想。“那他看得见鱼吗？”
“看得见。大鱼就在船下面。他能看见鱼鳍。”
“鱼鳍是什么样的？”
“很大。比人的胳膊还长。竖在水面上，像一把刀。”明旭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小新的眼睛亮了。“好大……”
“嗯。很大。”明旭翻了一页。
小新趴在桌上，看着窗外。蝉在叫，一声一声的。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他闭上眼睛。
“小旭。”
“嗯。”
“下午的音乐课，我们一起唱歌。”
“好。”
小新笑了，闭上眼睛，不动了。
明旭看了看他，把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老人还在海上，大鱼还在船下面游。他翻了一页。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和窗外蝉叫的声音，一声一声的。
吉永老师在讲台上整理画纸，把一摞画纸按大小排好，夹进文件夹里。风间在看书——一本图画本，翻到恐龙那一页。妮妮在给兔子玩偶梳毛，用手指头一缕一缕地捋。正男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阿呆从口袋里掏出石头，放在桌上，端详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书上，照在石头上。
明旭翻了一页。
老人还在海上。大鱼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