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后院,玉露正在晒药。
竹匾一排排铺在院里,晒着黄芪、当归、白术片,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她挽着袖子,手上沾着药末,一边翻药一边骂一个学徒:这叫切片?这叫剁柴。你家灶上烧柴是这么剁的?
掌柜的,我错了。
错了就重切。切到能透光。
林小兮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五年前那个怯生生、说话都带颤的小丫鬟,如今是个利落的女人了,头发挽得齐整,眉眼间有一股子不容人的劲。
玉露。她开口。
玉露回过头,手里的药匾停在半空。
她看了林小兮一眼,眉头先是一皱:看病?前头排队。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林小兮的脸上,僵住了。
药匾地翻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
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姑娘。
是我。
玉露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头冲屋里喊:石竹!石竹你出来!
石竹从药柜后头钻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梳两条小辫,正含着手指。
怎么了?
你看她是谁!
石竹看了一眼,脸地白了,抱着孩子跪下:王妃娘娘——
起来。林小兮赶紧去扶,别跪。这院里全是人。
玉露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把院门关上,插了门闩,回过头,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姑娘,你怎么……你怎么还能回来?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被……
我知道。林小兮道,说来话长。
她把事情拣能说的说了: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五年前回去了一趟,如今回来,只能待一年,且不能让外人知道。
玉露听完,抹了把脸,忽然就笑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姑娘不是这世上的人。玉露说,当年你教我认字,说这个字念药,药字下面是乐。这世上哪家的姑娘这么教人认字?我那时候就想,我家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林小兮被她这一句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季大夫呢?
玉露的眼神黯了一下:两年前走了。睡着走的,没受罪。临走前把济世堂的印交给我,说这铺子,本来是林姑娘的,你替她看着
我替他看。林小兮轻声说。
姑娘,往后你住哪儿?
住这儿。林小兮道,后院那间小屋,借我。
可……
对外就说,我是江南来的游医,姓什么不必说,叫阿九。她笑了笑,季大夫早年在外头救过的人家的女儿,如今回来投奔,这个由头,编得像不像?
玉露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像。季大夫一生救的人多了,谁来投奔都说得通。
阿九。石竹在旁边念了一句,这名字好记,也好藏。
院里那个小女娃已经不怕生了,摇摇晃晃走到林小兮脚边,仰着脸看她。
你叫什么?林小兮蹲下来。
禾儿。
禾儿。林小兮摸摸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娘小时候,也这么小。
玉露在旁边背过身,肩膀动了一下。
安顿下来之后,林小兮换了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短打,头发挽成个简单的髻,脸上抹了点药黄,把眉描粗,看着像个三十上下、寡言少语的游医。
她坐在药案前,翻济世堂的账。
翻到第三本,她停住了。
玉露,这药从哪儿进的?
广济药行。玉露道,京城七成的药材都在他们手里。军中的伤药,也是他们供的。
这个价,太低了。林小兮指着账上的一行,黄芪,市价一斤三百文,他们给一百八。低了一半。
低还不好?
药材没有白便宜的。林小兮把账本合上,去年我见你在院角扔了一堆药渣,我以为是坏了。你去看看,那堆伤药里,有多少是真药?
玉露脸色一变:我早就疑心。军医营那边来闹过两回,说药不管用,伤口化脓。我剖开一包看过——一半是树皮磨的粉,混着点真药提味。
林小兮沉默了一会儿。
军粮霉了,军药也坏了。她轻声说,他们不是在贪钱。他们是在让京营的十万人,又饿又伤。
玉露打了个寒噤:姑娘,这事……
这事得有人查。林小兮抬起头,玉露,京营的军医营,谁管?
沈将军。玉露道,从前跟着霍将军的那个沈副将,如今是昭武将军,掌京营左卫,也管军医营。他这五年没娶亲,京里都说他怪。
林小兮想起很久以前,李瑶在京营把一个副将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沈峤。她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他信得过吗?
信得过。玉露答得很干脆,去年城里闹疫,他把自己的军粮拨出来熬粥,被我撞见。他站在粥棚边上,一句话不说,看着人喝。
林小兮点头。
窗外天色暗下来,前堂传来病人离开的脚步声。
那就从他开始。她道,我总要有一个能递话进京营的人。
玉露蹲下身收拾撒了一地的药材,忽然想起什么:姑娘,还有一件事。
前日有个兵,来买金疮药,我没收钱。她抬起头,他胳膊上有个刺青,是个字。他说他是崔府的家兵。可他穿的,是京营的号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