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太和殿上，静得能听见外头檐角的滴水。
户部右侍郎周崇出列，捧着一本账册，跪在丹墀之下。
陛下，臣查京营去岁支领军粮，账上三十万石，实存十八万石，亏空十二万石。且存粮尽数霉变，不堪食用。他抬起头，声音洪亮，京营乃京畿根本，粮秣如此，臣不敢不奏。请陛下严查大将军霍无伤，纵下贪墨、虚报兵额之罪。
满殿哗然。
霍无伤站在武将之首，一身黑色朝服，一句话没说。
他不是不会辩。他是知道，这账不是今天才做出来的。
新帝坐在龙椅上，二十三岁的人了，脸上已经有了帝王的沉。他看着周崇，又看向霍无伤：霍卿，你有何话说？
霍无伤出列，抱拳，声音像砸在石头上：臣请陛下派人到京营，一营一营数人头，一仓一仓量粮。数完了，缺一石，臣领罪；多一石，请陛下问周侍郎，那多出来的，是谁家的。
殿上又是一静。
周崇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将军这是说我户部做假账？
臣没这么说。霍无伤道，臣只是说，数一数。
数一数？宰相崔敬这时候才开口。他六十出头，须发半白，站在那里像一株老松，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都安静下来。霍将军，京营十万兵，一营一营数，一仓一仓量，少说要三个月。这三个月，京畿防务谁管？
他转向新帝，拱手：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必闹到如此地步。霍将军劳苦功高，纵有疏漏，也当留体面。不如请霍将军暂解大将军印，交有司查明。查清了，印自当归还。
这话说得极漂亮。听着是护着霍无伤，实则是把印拿走。
林小兮后来听凌云砚讲这一段时，把茶盏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他不是要查账。他是要那十万兵。
我知道。凌云砚道，可殿上那会儿，谁也拦不住。
新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凌云砚。
凌云砚站在宗室那一列，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兄，新帝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你看呢？
凌云砚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崔相所言，只解了一半。
怎么讲？
霍将军的印，可以暂解。可账，不能不解。他直起身，臣请旨，由户部、御史台、王府三处各派一人，同赴京营，当面点数。三个月太久，臣请以一月为期。
崔敬眼皮抬了一下。
周崇立刻道：王府查军账，于制不合。
于制不合的，凌云砚淡淡道，是崔相让一个带兵的将军，凭一本不知谁做的账册交印。周侍郎，这账册上的押印，是谁的？
周崇一滞。
是户部仓曹的。他硬着头皮道。
仓曹姓什么？
……姓崔。
殿上死一般地静。
崔敬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仓曹是崔家的人，臣不否认。可臣若真要做这账，会蠢到用一个姓崔的？
这话一出，连御史台的人都点头。
林小兮听到这里，笑了：他这一句，才是真厉害。
怎么说？
他把自己摆到明处。她道，明着告诉你，我崔家有人在里头，你能奈我何？你若咬着不放，倒显得你是在针对崔家。
凌云砚看着她，眼里有一点久违的亮：所以我才要你回来。
那一日的结局，是新帝折中：霍无伤暂解大将军印，改领京畿提督，仍管操练；三处同查，一月为期。
散朝后，殿外石阶下，霍无伤追上了凌云砚。
王爷。他嗓子哑，我的兵，饿了三天了。
凌云砚停住脚。
户部拨的粮，一层好、一层霉，底下全是掺了沙的陈谷。霍无伤盯着他，我拿刀逼着他们吃，他们咽不下去。十万人的营，我总不能让他们去抢老百姓。
凌云砚沉默了一息。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当你不想管。霍无伤道，你这五年，天天在府里剥橘子。
凌云砚抬起眼看他。
我管。他说。
霍无伤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得有点难看：王爷，你这句话，我等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