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便将这些东西全部取走吧。”
“不然的话，等到下一批船队抵达，就会将这些东西全部拉到日本本土。到时候再想取回来，可就太难了。”
陈少安接过那份密文，没有打开，只是将它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大衣内侧那个特制的暗袋里。
那个口袋很深，文件放进去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粒石子沉进了深水，谁也找不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倍太郎的脸上，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师长看学生时才有的温和与关切，但又比那种目光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个正在下棋的人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我现在找你过来，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布置一道事关生死的作业。
“那就是——你什么时候回国？”
安倍太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陈少安会问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吊灯没有开，只有月光在灯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像是给那个玻璃罩子披上了一层纱。
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脑子里像翻日历一样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估算着战局的变化、运输的进度、还有那些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眼下战事日趋吃紧，我觉得应该很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对未来既期待又不确定的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少安的脸上，带着一丝试探和不解：“你的意思是……让我提前回去？”
陈少安淡然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石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没错，我是有这个打算。”
他换了一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跟安倍太郎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主要是考虑到对赤军的军事物资援助。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够在未来的赤军中担任更关键的职位。”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像是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刀，露出了锋利的刃口，不再有任何遮掩。
“只有这样的话，我才能够更放心地给你们提供相关的物资援助。”
安倍太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那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几步路。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像是在咽下一口激动的情绪，又像是在忍住一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感激。
他非常清楚那些物资援助——尤其是那一批又一批的武器装备——对于他们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那一船船的物资，从步枪到火炮，从子弹到炮弹，从军用毛毯到野战电话，每一样都是他们最紧缺的东西。
几乎每一船的物资，都比他们过去所装备的武器总量还要多——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那些苏式冲锋枪在近距离巷战中能够打出压倒性的火力密度，那些七十六毫米野炮能够轻易击穿日军任何一款坦克的装甲，而那些成箱的弹药，则让他们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打几枪就要数一数还剩多少发子弹。
安倍太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感激又激动，像是一个得到了师长认可的学生，又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这一段时间我也在考虑这件事情。”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但马上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窗外的夜风听了去。
“确实有必要提前返回本土，做一些布局。”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国内的情况，然后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的乐观。
“当然，这段时间赤军的发展还是相当不错的。”
“日本帝国主义在外面的侵略战争几乎是节节败退，能够用于对付赤军的力量减少了许多。”
“而我们也在养精蓄锐，不断地在暗处发展力量。现在已经稳定控制了许多区域，同时还有大批的武器装备以及新军被我们训练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就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终于抽出了穗。
陈少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上那块没有遮住的玻璃，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锦州城的围攻还在继续，但城外的炮声已经从最初的狂风暴雨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沉闷敲击，像铁匠在反复锻打一块烧红的铁。
灭寇军和八路军很有默契地在围攻的最后阶段，稍微放缓了攻势。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吸引更多沈阳方向的关东军前来支援，就像渔夫收网之前故意松开一条缝，让更多的鱼钻进来。
那些从沈阳开出来的增援部队，乘坐着卡车和闷罐火车，沿着铁路线浩浩荡荡地南下，车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长长的光河。
八路军和灭寇军的伏击部队，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手中的九二式步兵炮，被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战士们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枪口指向公路的弯道处。
一开局，牛岛满和真田至叶，还在不断抽调部队向锦州驰援，每一批援军的出发，都伴随着司令部里急促的电话铃声，和地图上移动的兵棋。
他们想要将锦州外围的灭寇军和八路军驱赶出去，恢复那条已经被切断的铁路线，哪怕只是打通一条狭窄的走廊也好。
但是伴随着这几日的战斗，前线的伤亡数字像雪片一样飞回司令部，那些被伏击的部队要么全军覆没，要么被打得残破不堪，连一个完整的联队都凑不出来。
牛岛满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锦州方向，那片被红色箭头包围的区域，渐渐回过味来。
对面的灭寇军和八路军，早就已经具备了将锦州城内残存关东军以及伪军全部歼灭的能力，那些被围困的部队，每天只能靠着空投的少量弹药和粮食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