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屿的第三天。
勘探队一头扎进了渔山列岛的南段。
越往南走。
岛屿越密。
大大小小的岛礁星罗棋布,像一把碎珍珠撒在海面上。
海图上的标注越来越模糊。
很多小岛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有没有人,有没有淡水,有没有能用的设施。 全是未知数。
林砚站在一号艇的船头。
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
“减速。”
“前面那座岛,绕过去看看。”
前方三四海里外。
露出一座黑黢黢的小岛。
名字就叫乱石岛。
全岛大半是礁石,看着荒得很。
可林砚眼尖。
刚才那一瞬间。
他看见岛的半山腰,飘起了一缕淡青色的炊烟。
有人。
三艘侦察艇立刻关掉了引擎。
借着海风,慢慢往岛的方向漂。
尽量不发出动静。
越靠越近。
岛上的景象也渐渐清晰起来。
岛确实不大。
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平方公里。
沿岸全是嶙峋的礁石,连块像样的沙滩都没有。
只有西侧凹进去一小块,勉强能停小船。
半山腰。
错落着五六个天然山洞。
洞口都用木板、树皮搭了简易的棚子。 挡雨挡风,看着破破烂烂。
滩涂边上。
停着四艘破旧的小渔船。
船身都补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
旁边摆着几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集装箱。
有的改造成了屋子,侧面开了小窗户。
有的横在地上当仓库,门都歪得关不上。
最高的那块礁石上。
搭着个一人多高的简易岗楼。
全是碎木头和废铁皮钉出来的。
上面站着个人,扛着杆老步枪。
正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往远处望。
压根没注意到漂过来的三艘艇。
“是伙散兵。” 旁边的队员低声道。
“看那架势,不像正规的。”
“估计是海匪,或者是溃兵逃过来占岛为王的。”
林砚点点头。
末世这几年。
海上从来没太平过。
不少溃兵、海匪、流民团伙,占着小岛当山大王。
靠打鱼、抢过往的小船混日子。
“先摸清楚人数和火力。”
林砚放下望远镜。 “绕到岛后面看看。”
三艘艇悄悄绕着岛转。
花了小半个时辰。 把整座岛摸了个遍。
全岛一共就那一处聚居点。
五六个山洞,三个集装箱屋。
岗哨两个,一前一后。
看着总人数,撑死三十号人。
火力也就几杆老步枪,连挺机枪都没有。
“老大,怎么说?”
队员问。 “直接冲上去?”
“就这点人,咱们三艘艇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林砚摇了摇头。
“楚队说了,能不打就不打。”
“都是末世里讨生活的。”
“先喊话,亮明身份。”
“愿意归顺就收,不愿意就给条活路。”
他顿了顿。
“咱们要的是岛,不是死人。”
队员应了声。
操艇往前。
开到距离礁石滩两百米的地方。
不再往前。
林砚拿起扩音喇叭。
运足气喊了一声。
“岛上的人听着!”
“我们是渡鸦的勘探队!”
“不找事,就谈几句话!”
声音顺着海风飘过去。
礁石上的岗哨猛地站直了。
端起枪往这边看。
一脸的紧张和慌乱。
洞里的人也被惊动了。
呼啦啦钻出来十几个。
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家伙。
步枪、鱼叉、砍刀,什么都有。
乱糟糟挤在滩涂上,往这边望。
场面一下子绷紧了。
队员们也都握紧了枪。 手指搭在扳机上。
林砚面不改色。
继续喊。
“我们不打你们!”
“就两件事。”
“第一,这座岛我们渡鸦要了。”
“第二,给你们两条路选。”
他顿了顿。
声音清清楚楚传过去。
“愿意跟我们干的,交出武器,按规矩来。”
“管吃管住,干活发粮,表现好的还能回本岛定居。”
“不愿意跟我们干的,收拾东西走。”
“给你们三天粮食,两桶淡水,去哪我们不管。”
话音落下。
岛上的人炸开了锅。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红着眼喊“跟他们拼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有人皱着眉,盯着这边的侦察艇,眼神里全是犹豫。
过了几分钟。
人群里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
光着膀子,身上横着一道旧刀疤。 看着像是这帮人的头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
扯着嗓子喊。
“渡鸦?”
壮汉沉默了。
回头跟身后的人又说了几句。
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
最终,壮汉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步枪往地上一扔。
“我们降!”
他喊。
“妈的,在这破岛上啃鱼干都快啃吐了。”
“能有安稳日子过,谁愿意当海匪。”
随着他扔枪。
身后的人也纷纷把武器丢在地上。
叮叮当当地堆了一小堆。
林砚挥了挥手。
队员们放下了枪。
“放小艇,登岛。”
“注意警戒,别出岔子。”
小艇靠上礁石滩。
林砚带着人走上岛。
壮汉迎上来,有点拘谨。
“我叫老黑,以前在渔船上当大副。”
“末世后带着一帮兄弟逃到这,占了岛。”
“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抢过几次商人的粮食。”
林砚点点头。
没追究。
末世里,活命的事,没什么好苛责的。
“先带我们转转。”
“看看岛上的情况。”
老黑连忙前头带路。
先往半山腰的山洞走。
山洞都是天然形成的溶洞。
不大,一个洞住四五个人。
洞口搭着树皮棚子,斜斜伸出来挡雨水。
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放着破被褥。
墙上钉着几块旧木板当架子,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简陋得很。 但遮风避雨,比露天强百倍。
“这几个洞都是住人的。”
老黑介绍。 “最里面那个大的,当仓库。”
“存着鱼干、粮食,还有乱七八糟的杂物。”
再往下走。 就是滩涂边的集装箱。
三个集装箱,两个住人,一个当厨房。
铁皮都锈穿了好几个洞,用木板钉着补上。
厨房里面支着口大铁锅,灶是用石头砌的。
旁边堆着柴火和半筐鱼干。
“这几个箱子是当年从海里漂过来的。”
老黑道。
“我们捞上来改了改,就凑合用。”
“比山洞敞亮点,就是夏天热,冬天漏风。”
岛的后面。
还有一小块开出来的荒地。
种着点青菜和土豆。
长得歪歪扭扭,叶子都发蔫。 聊胜于无。
“淡水呢?”
林砚问。
“有口井,在山后面。”
老黑道。
“水不大,够我们三十多号人用。”
林砚过去看了看。
一口老石井,井壁长满了青苔。
水线不高。
但确实是淡水。
勉强够用。
一圈转下来。
岛的条件只能说一般。
地方小,耕地少,淡水不算足。 港口也差,只能停小型渔船。
但位置好。 正好卡在青屿往南的航路上。 当个小型补给点、了望哨,绰绰有余。
“岛上一共多少人?”
林砚问。 “连男带女,二十八口。”
老黑答道。 “有两个生病的,还有三个半大孩子。”
“都愿意留下?”
“都愿意!” 老黑连忙点头。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啊。”
“我们早就听说渡鸦那边有粮有地,不欺负人。”
“就是没路子过去。”
林砚点点头。 “行。”
“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渡鸦的人了。”
“暂时还留在这岛上,守着据点。”
“粮食、药品,后续会送过来。”
“每月按人头发粮,干活多的有额外奖励。”
老黑一脸喜色。
连声道谢。
身后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
林砚留下两名队员。
暂时负责岛上的秩序和对接。
又留下了半袋粮食、一小箱消炎药。
算是先安了他们的心。
当天下午。
勘探队重新出发。
继续往南。
乱石岛这样的有人岛。
像是一个信号。
越往南,有人的岛越多。
第二天傍晚。
他们又发现了一座岛。
双礁岛。
比乱石岛大些。
远远望去,岛东侧的山洞口,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还有小孩子的身影,在洞口跑来跑去。
不像武装据点。
倒像是流民聚居的地方。
林砚还是老规矩。
先绕岛观察。 摸清楚情况再登岛。
这一绕。
发现岛上连个岗哨都没有。
人们该打鱼打鱼,该晒网晒网。
完全是过日子的样子。
看着有百十号人。 老老少少都有。
“看样子是逃难的老百姓。”
队员轻声道。 “不像老黑他们那样的。”
林砚嗯了一声。
“直接靠过去。”
“温和点,别吓着人。”
侦察艇慢慢驶近。
还是被岛上的人发现了。
一下子就乱了。
大人喊,小孩哭。
纷纷往山洞里躲。
还有几个年轻汉子抄起锄头鱼叉,站在滩涂上。
一脸警惕,像护崽的野兽。
林砚拿起扩音喇叭。
放轻了声音。 “老乡们别怕!”
“我们是渡鸦的人,不是海匪!”
“给你们送点吃的!”
他说着。
示意队员拿出两袋压缩饼干、两袋粗盐。
放在小艇上。
派两个队员划过去。
不带枪。
小艇慢慢靠岸。
滩涂上的汉子们还是很紧张。
攥着锄头,手心都攥白了。
队员把饼干和盐放在岸边。
退了两步。 “我们队长说,知道你们不容易。”
“这点东西,先拿着。”
“我们没有恶意。”
为首的老汉看了看岸上的饼干。
又看了看远处的侦察艇。 犹豫了好半天。
上前一步,拿起一袋饼干。
拆开。
拿出一块尝了尝。 是正经的麦香。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多久没吃过正经粮食了。
“你们……真是渡鸦的?”
老汉哑着嗓子问。 “就是北边那个,有粮有田的渡鸦?”
“是。”
队员点头。 “我们楚队长带的队伍。”
“这次是出来勘探岛屿的。”
老汉回头冲山上喊了一声。
“都出来吧!”
“是好人!”
“是渡鸦的人!”
躲在山洞里的人。
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破烂烂。
但眼神里,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砚也上了岛。
跟老汉聊了起来。
老汉姓王,以前是大陆边上的渔民。
末世第二年,带着全村人逃到了这岛上。
一百多口人,一路病死饿死了不少。
现在就剩七八十口了。
“岛上有两个山洞,大的住人,小的存东西。”
王老汉指着山腰说。 “我们自己搭了几个草棚,当厨房、晒鱼干。”
“岛西边有几亩地,种点地瓜。”
“主要靠打鱼过日子。”
“盐早就吃完了,都快淡出鸟了。”
林砚四处看了看。
确实简陋到了极点。
山洞里铺着干草,一家几口挤在一起。
草棚子风一吹都晃,下雨就漏。
孩子们光着脚,瘦得皮包骨头。
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王大爷。” 林砚开口。
“你们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们回渡鸦本岛。”
“那边有田种,有粮发,有房子住。”
“孩子还能跟着学点东西。” “要是不愿意走,也可以留在这。”
“我们会定期送粮食、药品过来。”
话音刚落。
周围的人都激动了。
互相看着,眼神发亮。
“真……真的能去?” 王
老汉声音都抖了。 “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干不了重活……”
“没事。”
林砚笑了笑。 “能干活的干活,干不了的也有一口饭吃。”
“渡鸦不养闲人,但也不扔下老人孩子。”
当天晚上。 岛上燃起了篝火。
勘探队拿出了带来的腌肉和粮食。
给所有人都煮了一大碗热饭。
孩子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
大人们红着眼圈,不停道谢。
第二天一早。
除了三个舍不得离开故土的老人。
其他人都收拾好了东西。
大包小包,其实也没什么家当。 就几件破衣服,一点锅碗瓢盆。
林砚当场就给本岛发了电报。
汇报了双礁岛的情况。
请求派两艘运输船过来,接流民回本岛安置。
发完电报。
他又留下了半袋粮食、一包盐,还有少量药品。
“你们先安心等两天。”
“船很快就到。”
“到了跟着走就行,岸上有人接应你们。”
王老汉连连点头。
拉着孩子们给林砚鞠躬。
被林砚连忙扶住了。
当天中午。
勘探队再次出发。
继续向南。
站在船头。 林砚回头望。
双礁岛越来越小。
可他知道。
用不了多久。
那座岛上的人,就会过上安稳日子。
末世前。
这些岛,有的是小渔村,有的是临时驻点。
末世后。
人们散落在这里。 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
简陋的山洞,破旧的集装箱,摇摇晃晃的草棚。
都是他们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依靠。
而现在。
渡鸦来了。
把这些散落的人,一个个捡起来。 把这些零散的岛,一个个串起来。
傍晚的时候。
本岛的回电来了。
楚队同意了所有安排。
乱石岛派驻一个班,加固工事,设为了望补给点。
双礁岛的流民,运输船已经出发,接回安置到屯田区。
另外,勘探队继续向南,摸清剩下的岛链。
不用急,稳着来。
林砚把电报折好,收进怀里。
看向远方。 暮色里,海面泛着暗蓝的光。
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岛屿。 更多在末世里挣扎的生民。
他知道。
这一路走过去。
会有更多的乱石岛,更多的双礁岛。
会有更多挣扎求生的人。 也会有更多的据点,更多的地盘。
渡鸦的岛链。
不只是用工事和码头堆起来的。
更是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安稳的日子。
一点点铺起来的。
夜色渐浓。
三艘侦察艇开着航行灯。
稳稳地,继续向南。
像三颗黑夜里的星。 照亮了往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