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不急不慢。
道：“绍云同志的担心，我理解。但是，我们考虑问题要全面。开发区现在是什么局面？纪委监委在查，公安在追，陆明远刚到开发区，已经是应付不过来了，咱们要是安排一个新的书记过去，还得重新熟悉，无法快速的帮助陆明远同志，再有，现在正是开发区的关键时期，任忠笑上任三个多月被贬职，那些企业怎么想？外面的人怎么看待桦林？”
乔达康顿了顿，
“我不是在为任忠笑开脱。该给的处分，一个没少，该承担的责任，他必须承担。但是，处理人的目的不是为了处理而处理，是为了推动工作、解决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乔达康的话，从逻辑上讲得通，但从情理上，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给任忠笑“台阶下”。
但也好奇，让任忠笑停职的是乔达康，现在怎么又反悔了？
马绍云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笔尖戳破了纸。
也戳得众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很快，会议在冰冷的氛围里结束了。
大家都慢悠悠的收拾自己的物品，等待着二位领导离场。
然而，更尴尬的氛围又出现了，这二位谁都没动身。
乔达康偏头望向窗外，似乎思考着什么。
马绍云直直的望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众人不约而同的也看了眼窗外，南边来了乌云，要下雨了啊，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了。
桦林再次卷入了谜云之中，当然，又和陆明远有关，因为那片乌云就来自开发区的方向。
所有人在心里默默的问候了一遍陆明远祖宗，他到开发区好像才一个礼拜吧。
“绍云，去我办公室喝口茶吧。”
乔达康终于起身了。
马绍云从嗓底发出一声‘好’，也缓缓起身跟在乔达康的后面。
众人松了口气，你们二位回屋关上门，自己解决矛盾吧，可别拉着我们看乌云了。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
乔达康和马绍云心中的乌云，与他们截然不同。
乔达康的办公室里，秘书宋雷泡好茶就带上了门。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来。
办公室里的光线暗得需要开灯，二人谁也没有去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中，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像两个在暴风雨来临前找地方避雨的行人。
片刻，乔达康端起茶壶，给马绍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杯，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开口道：
“绍云，我要自我检讨，对于任忠笑的任命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马绍云端起茶杯，也看着茶水，没有喝，心说，你没管住裤腰带，然后把我架空，开发区的事我根本插不上手，现在出了问题，责任当然在你！
可这话不能这么说啊。
“乔书记，其实也没那么悲观，”马绍云语气平缓的说道，更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虽然开发区的问题虽然严重，但好在发现得早，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开发区的天就会雨过天晴。”
“雨过天晴？”乔达康苦笑了一下，更像是自嘲，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明远同志，把开发区幕后的那只黑手挖出来。”
马绍云喝了口茶水，道：“乔书记，您能够忍辱负重来演这出戏，我马绍云打心底里敬佩，这份肚量和心机，换成我，我做不到。”
乔达康疲惫的摆了摆手：“别说什么忍辱负重，说得好听是忍辱负重，说得不好听，这就是将功补过，而且是不得不补的那种。”
马绍云还想再说什么，乔达康又道：“等这件事过去，我亲自去省里，向顾书记请罪。当初他那么信任我，把我从东海调到桦林，指望我给桦林的老百姓干几件实事。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组织，也对不起桦林百姓。到时候，不管组织给我什么处分，绝无二话。”
马绍云再次强调：“乔书记，您这话说得太重了。就算是将功补过，也不至于到请罪的程度嘛。”
“绍云，你不知道，我和那些贪官奸商坐在一张桌上吃过饭，虽然没拿他们的黑钱，但在我那个位置上，这些已经足够毁掉我的政治生命了。即使将功补过，在党纪上，有什么意义？功，能覆盖过吗？充其量只能算是给我自己的仕途一次最后的机会，让自己不至于锒铛入狱，我就知足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窗外忽然闪了一下，随后就是雷声滚滚。
马绍云道：“乔书记，我也说句掏心窝的话，如果出现一种情况，就算功盖不住过，也能功过相抵，平稳落地。”
平稳落地？乔达康嘴角又是一丝苦笑，出了邢冰的事，他本来就没指望还能继续坐稳市委书记的位置，若是能换个地方去养老，那就是平稳落地了。
只是，可能吗？
马绍云眼眸微眯道：“假如，王汉卿真的就是圣丽社的幕后老板呢？”
乔达康端着空杯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
当初陆明远和赵雨晴死里逃生回来后，他和陆明远独自聊的那次，陆明远就说怀疑王汉卿是圣丽社的幕后老板，但也只是怀疑，而且圣丽社已经从社会上彻底消失了，省里的公告也写了，彻底铲除了圣丽社，王汉卿怎么看也不像和圣丽社有关。
可是，如果真的把王汉卿坐实圣丽社这个罪名，那么整个案件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因为圣丽社在东原的影响力太大，但凡跟圣丽社沾边的案子，没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比如眼前的马绍云，就办过一件过格的事，就在顾维明刚来东原上任的第一次宴会上，一个杏山县的女子当场要自杀，马绍云当时站出来，当着全省的干部面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尤其是他当场承认，他去杏山县任县委书记就是为了抓圣丽社余孽为儿子报仇的。
这种为了儿子的话只能放在大家心里不能说出来，他却不顾政治前途说出来了，按说他的仕途基本结束了，结果顾维明力排众议让马绍云出任了桦林常务副市长这么重要的位置，理由只有一个，抓圣丽社余孽有功劳，而所有人没人敢否定，也就没人敢有异议了。
是的，没人敢。
可以说，只要把圣丽社当成自己的筹码，功，完全可以覆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