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刚刚赶来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试图用精神控制。
柳笙能看得出来。
那红发女孩明明还在拼命挣扎,身体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可她的眼白却在不断上翻,面部肌肉也剧烈抽搐。
像是有无数股彼此冲撞的意志,正硬生生挤进她的大脑,要把她的神智撕裂再重组。
但显然女孩有着极强的影响力等级。
所以被撕裂的不止是她的精神。
还有周围的世界。
狂风骤雨哗啦啦落下,伴随着巨型脏器一起砸下,翻涌着血腥的气息。
还有许多时空片段穿插而入。
那是女孩在精神被操控的时候,竟然对现实造成了强大的映射,从而扭曲了现实中的时空。
柳笙恍惚间,从那些破碎的片段里看见了她所经历过的一切。
看见她从小被关押着,被迫成为一个听话的实验体……
看见一个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被推进来,再在厮杀中死去,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
许多的“她”躺在冰冷的舱里……
一声痛苦的咆哮在天地间回响。
甚至连暴风雨,都被那声音压得猛然一滞。
不少人当场七窍流血,白色大褂迅速染红,但还是没有停下对女孩的控制。
可女孩的影响力正在扩大。
在乌云翻涌的空中,一道空间裂隙渐渐张开——
黑暗之中,密密麻麻的眼睛正朝外望来。
一只只眼珠挤在黑暗深处,层层叠叠,冰冷漠然,像某种庞然存在正透过那道缝隙,向这边的世界投来注视。
这一次,连柳笙都感觉胸口一闷。
恐惧的感觉袭来。
就和……她第一次窥见“妈妈”完全体一角的时候一样。
柳笙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也知道那东西绝对不能降临。
一旦降临就是灭顶的灾难。
于是她不再等待,而是穿越空间一步迈向前方,无数触手延伸出来,将这些白大褂尽数击倒。
而这时候,许多看不清楚也不敢去看的结构,已经慢慢从那裂隙中探了出来。
沉重的威压笼罩在这一片海域,海水翻涌几乎和山一样高,礁石就像海中一叶小小帆船,随时都要倾覆。
柳笙想要冲上去拦住,但强大的恐惧将她从空中摁了下来。
就在这即将降临的危急时刻!
一切突然停了下来。
海浪冻结如山,雨水挂在半空如珍珠,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柳笙抬头看去——
柳红山正站在了那红发女孩面前,用手捧着她的脸。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
那女孩一脸愕然。
柳红山一脸平静。
她没有说太多话。
“你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一道光从乌云中出现,穿透了眼前的阴霾,狂风骤雨终于停了,而那天空上的巨大裂隙也渐渐收缩,里面的存在不甘咆哮,但也最终只能远去。
那红发女孩眼睛里含着泪水。
她想要说什么。
但随着时空的扭曲恢复,一切都在渐渐淡去。
柳红山手心里的脸消失了。
倒是在那透明墙壁上多了一个洞口,正是刚刚卡住女孩的洞口,和她的身形大小一样,也只有柳红山能钻过去。
这个牢笼确实是以限制空间能力和高强度撞击为前提建造的,所以就连柳笙的【规则:空间】也没有办法应用。
柳红山默默钻了进去。
撕开床垫,找到一个拇指大小的玩偶。
大大的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夸张咧开的嘴巴,扎着羊角辫,穿着掉漆的红色背心裙和红皮鞋。
柳红衣一直等在外面。
看到柳红山捧着此物出来,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柳红山毫不犹豫回抱。
两人拥抱着,紧得就像同一个人。
渐渐的,还真的开始融合。
皮肉黏连,轮廓一点点交叠重合。
最终只剩下一人。
面容像柳红衣,又像柳红山。
头发一半是红色,鲜艳如火;另一半是近乎雪白的金色,仿佛白了头。
年龄很模糊,像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但又充满了沧桑的岁月感。
一双翠绿中透着血红的眸子看向柳笙,眼神中有哀伤,又有说不出的情绪,深邃得如同一片没有尽头的虚空。
两人一起坐在礁石上,看远处海浪翻涌。
过了许久,红山将军才开口: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是作为帝国的罪犯,被流放到这个地方的。”
“这里距离联邦帝国很远,物资贫瘠,而且很可能最先遭遇第一波洪水,正适合流放我这样的囚犯。”
“而愿意来这里殖民的人,几乎也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联邦内部混不下去、被边缘化的人。”
“比如说贝尔博士——因为推动数字化生命,诱骗他人上传意识,私造数字生命,而触及伦理禁区;格丽曼·伊泽塔——因为基因提纯,大量培育纯种人类;诺拉·泰兰——为了制作星核武器毁灭恒星,造成大量行星覆灭……”
柳笙听得直咂舌。
这……全员恶人啊。
“而我……”
红山将军垂下眼眸。
“因为多次发动星际战争,犯下帝国军事罪。”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柳笙知道,这背后意味着多少腥风血雨。
虽然她现在还是一个没真正踏出过星系的“井底之蛙”,但也能想象得到每一场星际战争都意味着一个星球,甚至一个星系的毁灭。
“不过,发动战争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吧?”
红山将军苦涩一笑:
“当然不是。”
“那是联邦帝国最高议会和大帝决定的,我也只是一把剑而已。”
柳笙默然:“还真是……狡兔死,良弓藏。”
红山将军摇头:“没有办法,帝国更替,后朝要数前朝罪。战争太多,劳民伤财,国库空虚;屠杀太重,信仰受损……这些当然都要有人来承担。”
“后来,我就被流放到这里。”红山将军回过头,看着那牢笼默默出神,“还有了这么一个为我单独打造的牢笼。”
“在这里的日子太孤单,太寂寞了。”
“而且……那些帝国的人,反反复复来这里……对我进行各种……研究。”
红山将军抿紧了嘴唇。
似乎勾起了某些痛苦的回忆。
柳笙心中一凛。
想到那些白大褂,还有熟练的精神控制,红山将军那痛苦的神情,再到最后的彻底失控……
一道念头骤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柳笙猛地抬头,看向红山将军。
“他们……”
“是想复制你!”
“没错。”
红山将军点点头。
“而且,还真的成功了。”
“通过模拟我的精神波动,再结合贝尔那家伙的意识上传实验,以及伊泽塔的基因制造技术,最后造出了一个比我更强大、更听话、也更忠诚的‘红山将军’。”
“从那以后,‘红山将军’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武器,不再是我了……”
“所以,往后,你还是喊我——”她顿了顿,“柳红山就好。”
柳笙颔首应了,“嗯,你还是柳红山。”
柳红山继续道:“而我,渐渐在各种情绪的反复刺激下,还有变成武器这件事的自我厌弃下,渐渐……产生了精神扭曲。”
“从而……”
“创造出了另一个人。”
柳笙明白。
那就是红衣护士长,或者说,柳红衣。
“所以在我的意识中,有两个场景。”
“一个是精神病院——那是深层次的我,我的疯狂和暴戾,也是我讨厌的自己,所以需要她来压制着我的这一面。”
“同时,又需要另一个场景——红山纪念公园,那是我想要记住的自己,风光霁月,受人敬仰——所以也需要她来崇拜我、记住我。”
“至于这个……”她低头看向躺在自己掌心的小人偶,“你知道吗?这是我小时候唯一的玩具。”
“所以,我也需要一个地方,弥补我早就失去的快乐,可以让我在意识里玩一整天、一整年,度过这些漫长又寂寞的岁月。”
到了这一刻,许多曾经违和又古怪的地方,终于全都获得了解释。
虽然当时在那灵域和诡蜮结合的【红山纪念公园】,她们找到了执念核心并且解开了。
但对于柳红山来说,还是有一层深层次的执念没有解开,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找回记忆。
即便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
“因为我从小就在精神控制下长大,所以我对精神这方面……比谁都熟。”
“我总是受伤,自然也懂怎么疗伤。”
“至于其他的……就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战斗本能和军事战略能力。等我到了‘不可知者’层次后,对时空也有了一些涉猎。”
柳笙点头。
这就跟柳红山和柳红衣的能力一一对应上了。
“再后来,我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时间太久了。”柳红山低声道,“久到不知不觉间,已经能够在不同维度、不同层级之间游走。”
“可我自己却一直没有意识到。”
“直到那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了。”
柳笙想起那穿透牢笼的手。
还有天穹裂缝后,那片令人窒息的虚空。
一瞬间心中凛然。
“这就是为什么这些人一直都想要找你,但又不能留下什么明面上的字迹说明,只能用这些方法潜移默化地透露……”
柳笙恍然,“因为,这些殖民者想要反攻联邦帝国……反攻高维!”
“没错。”
柳红山点头。
“这是一个持续了上千年的计划。从他们被流放到这里开始,就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杀回去。只是希望越来越渺茫,直到——我的能力出现。”
“但你当时逃跑了。”
“对。”柳红山没有否认,“那时候,我差一点就毁掉了整个星球。幸好最后我清醒了过来,逃进了我给自己搭建的心灵庇护所里,再由红衣替我压制住那部分失控。”
“直到——”
“你找到了我。”
她看向柳笙,眸色幽深。
“幸好是你找到我,否则,我又要落入这些人的手中……”
柳笙沉思片刻,“那么……毁灭凌玉珂的,应该是另一个‘红山将军’。”
“估计是。”柳红山点了点头,“我猜贝尔博士这些人,借着负责项目的机会,偷偷留下了我的复制体。”
柳笙懂了。
“因为那……本来就是模拟你的精神做出来的,所以只要你来到这里,就会感应到某种残留的记忆涟漪。”
“所以我并不希望她想起来。”
柳红山抬起头,眼眸里的翠绿清浅,那看不见底的虚空不见了,而是明亮的光。
柳笙一愣。
“红衣?”
“柳红山”狡黠一笑,“当然,我并没有消失。”
柳笙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看看你,还说知道什么才是对她好,实际上明明很舍不得我。”
柳笙脸颊微热。
“所以你……”
“我可不是因为怕消失,才不想让她想起来。”
柳红衣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叼进嘴里。
“我知道红山不会让我消失。”
“我只是觉得,当她想起来,那些仇恨,那些愤怒,那些恐惧……就会全都回到她身上。”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再也没办法只是快快乐乐地做柳红山了。”
她顿了顿,糖块在齿间被咬得嘎吱作响。
“她一定会回去报仇。”
“会去夺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可那太难了……”
说到这里,柳红衣鼓着腮帮撅起嘴,难得露出孩子气的郁闷。
要说起来,她确实比柳红山要年轻数百年。
“光是现在,我们要成立一个贵族,将这些——曾经红山都不曾放在眼里的家伙踩在脚下,都那么难……”
柳笙沉默了。
她很少说丧气话。
但柳红衣说得对。
她以前都可以毫不犹豫说出口——
放心,我帮你。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们面对的,是联邦帝国这个庞然大物。
此时的联邦帝国,分明已经触及高维层次——那样的存在,光是想象,都让人很难生出能够战胜的信心。
更何况,摆在眼前的还有寒夜,还有随时可能吞掉一切的大洪水。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有把握把所有人都平安带走……
这时,她的手忽然被握住。
柳红衣的掌心是温热的,笑容是明媚的。
“我们一起就好。”
“先渡过眼前这一关。”
“再渡过下一关。”
“然后下下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