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十二天，是一场被掐着秒表打的仗。
第九天，第六处水眼告破。
第六天，第八处水眼在夜不收的尸气长矛和容器军团的白焰对轰中化作一片蒸汽，龙脉的龙吟声弱得像风中的游丝。
白蛇娘娘嘴角渗血，仍死死坐在主穴上不肯挪半步——她是蛟龙之躯，龙脉认她，她多撑一刻，龙脉就多醒一刻。
第三天，最后一处水眼，青龙江源头的天池眼。
那一夜，天池边上打得天崩地裂。
三千具容器蜂拥扑向天池，夜不收两百具飞僵全部压上，冰尸亲自坐镇水眼，玄冰之气把整座天池冻成了一面巨大的冰镜。
尸帝在云中来回了七次，每一次俯冲都在容器群里犁出一条血路。
最惨烈的时刻在子夜。
容器军团不顾一切地发动自杀式冲锋，一具具容器抱着白焰撞向冰镜，用晶石自爆生生炸开冰层。
夜不收的飞僵们疯了似的往下扑，用身体去堵炸开的缺口——它们没有痛感，没有退缩，一具被白焰吞没，下一具立刻补上，窄长的肉翼在火光里烧成灰烬，掉下去的时候还在用爪子扒着冰面，给身后的同伴争取半息时间。
冰尸的左臂，就是在那时没的。
一具自爆容器贴着它的身侧炸开，白焰顺着左臂一路烧到肩膀，它连眉头都没皱，右手并指如刀，齐肘斩断了自己的手臂，继续坐镇水眼。
打到最后，天池水眼保住了——可夜不收折了四成，冰尸的左臂被白焰齐肘烧断，白蛇娘娘在主穴上当场吐血昏厥。
龙脉，保住了最后的元气。
可所有人都知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龙脉还能拖多久？指挥所里，陈浩云问。
三天。万目天灯的声音虚弱——连日预警，它的金光都黯了，水眼尽毁，龙脉失了依凭，只能靠自身地气硬抗。三天之后，神子踏过龙脉，直抵广北。
点数？
四十九万七千。
还差三千。
最后的三千点，是用命抢出来的。
第九处水眼告破的当夜，陈浩云没有回指挥所，而是带着尸帝直飞邙山，下了地宫最底层。
那一层连邙山老祖都几百年没下去过，地宫里镇着的是前朝开国皇帝的一具——皇帝本人葬在皇陵，这具影尸是替他挡灾的替身，受了三百年帝王香火的供奉，一身怨气深到化不开。
尸帝进地宫的时候，影尸居然没跪，反而隔着三层石棺，跟尸帝对吼了一声。
有骨气。陈浩云乐了，老子就喜欢有骨气的——肥！
三层石棺开完，他整个人泡在尸帝撑开的尸气罩里，顶着能把活人魂都冻掉的怨气，一只手穿过石棺缝，稳稳按在影尸的额头上。
三千二百点。
凑齐的那一刻，天池水眼失守、龙脉龙吟断绝的消息，正好传到。
第三天黄昏，神子踏上了龙脉的边缘。
它站在那里，静静着脚下翻涌的地气。
红白二色从它足尖渗下去，龙脉的地气最后一次奋起反抗，群山之间响起一声悲怆的龙吟，整片云贵交界的大地都在震颤——
然后，龙吟声，断了。
红白二色漫过龙脉，漫过天池，漫过白蛇娘娘被族人抬走的主穴，朝着广北，再无遮拦。
而在广北的密室里，同一时刻，陈浩云的手，从最后一具邙山地宫深处抬出来的千年古尸头顶，缓缓收回。
万能点的数字，跳过了五十万。
五十万三千点。
密室里，万目天灯、赵德柱、周卫国，连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白蛇娘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浩云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从广南一省摸起，摸到五省，摸到全国，摸到邙山地宫的最底层，摸到塞北冰窟的三千丈——五十万点，一分一分，一具一具，全在这双手上。
到了。陈浩云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点兵。
点兵之前，他先去了一个地方。
忠烈冢随军南迁后，暂厝在西江城外的一座山岗上。
名册灵位一一供奉，香火未断。
陈浩云独自走进灵堂，在那一排排灵位前站定，从怀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第一批战死的三副黄金抹额。
而在最中间的位置，单独供着一副空空如也的抹额架——飞天一号的抹额，随它一起坠进神域，没能找回来。
一号。陈浩云看着那只空架，轻声说，你说，你的点数没白花。
今晚，老子就用你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攒下的点，把这场仗，打回去。
你看好了。
他把三炷香插进炉里，转身出门，再没有回头。
广北，后山大校场。
这一夜，广北的百姓都看见了终身难忘的景象——督军府后山的天上，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暗金色，云层里隐约有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大地震颤，却听不见一声嘶吼，安静得诡异，又磅礴得让人窒息。
校场中央，陈浩云站在一座由尸气凝成的高台上，面前，是黑压压列阵的全军。
第一笔，他抬手，按向面前一百具精选的铜甲尸，二十万点——金甲飞天尸王！
轰轰轰轰轰！！！
一百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一百具铜甲尸在光柱中蜕变，暗金色的甲胄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背后撑开的不再是漆黑的肉翼，而是一对对如同纯金铸造的巨翼，翼展过处，连神域浸染的红白月光都被荡开。
一百具**金甲飞天尸王**悬停在夜空之中，气息连成一片，竟在整座校场上空，撑起了一片数百丈方圆的无域之天！
第二笔，白衣女鬼——八万点，鬼仙！
白衣女鬼仰首接受灌注，鬼体寸寸凝实又寸寸升华，一身素白长裙化作月白色的仙衣，周身阴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如月华的气息。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鬼气，只有一片澄澈——自此，世间少了一只女鬼，多了一尊“鬼仙”。
第三笔，黑狼妖——五万点，天狼！
狼嚎震彻群山，黑狼妖的体型暴涨至小山般大小，额前生出一弯银色的月牙，四爪踏空，竟是一头能逐月而行的“天狼”。
第四笔，白蛇娘娘——五万点，真蛟！
重伤初愈的白蛇娘娘蛟躯再变，四爪齐备，角分双杈，鳞甲银光流转，一声龙吟响彻云霄——“真蛟”出世，行云布雨，尽在一念之间。
第五笔，冰尸——一万点，续臂！
断臂的冰尸上前一步，一万点灌下，齐肘而断的左臂处玄冰凝聚，一只晶莹剔透的冰臂重新长成，五指开合间，寒气竟比断臂之前更盛三分。
它朝着陈浩云深深一躬，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战意：老朽这只手，要去拧断神眷者的脖子。
第六笔，万目天灯——五万点！
万目天灯的灯身彻底化作纯金，灯芯里的日轮轰然展开，金光所至，千里之外纤毫毕现。
它不再是一盏灯，而是一轮悬在陈浩云阵营上空的“眼睛”——能看破神域的虚妄，能锁定神庙的方位，能照见万里之外的潮起潮落。
最后一笔，陈浩云深吸一口气，走到尸帝面前，七万点。尸帝——
给老子，成“祖”！
七万点灌注的刹那，整座广北的大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尸帝的暗金战甲上，地脉纹路彻底活了过来，像一条条真正的河流在甲胄上奔流。
它没有变大，也没有长出新的翅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可它本身，就让方圆十里的天地，为之一沉。
尸祖。万尸之祖。
五十万三千点，一夜见底。
校场四周，目睹了全程的将士和妖魔鬼怪，鸦雀无声。
一个多月了，弃省城、丢南湖、退广北，一路败，一路退，多少人夜里蒙着被子怀疑过，这一仗到底还有没有得打。
今晚，答案就悬在他们头顶——一百具金甲尸王的翼展，把头顶的天都换了颜色。
弟兄们！高台上，陈浩云的声音传遍全场：一个月了。神眷者的神域，神子的红白土，把老子的五省啃得只剩一角。”
“弟兄们的血，流在滩头上、天池边、神域里。这笔账，老子天天记，记到今天，记了五十万点。
现在——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道红白二色的光带。
收账的日子，到了！
高台上，陈浩云看着自己的军团：一百具金甲飞天尸王遮蔽了夜空，鬼仙踏月，天狼逐云，真蛟盘江，天灯高照，尸祖镇地。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忽然笑了。
神子。他望着北方那道红白二色的光，一字一顿，你的数，数完了。
现在，轮到老子的了。
同一夜，神子以南三十里，五名神眷者同时僵住了。
他们胸口的晶石，齐齐朝着西江的方向剧烈震颤——那不是警报，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悸动，像是猎手忽然嗅到了同等级猎物的气息。
这股气息……一名神眷者的声音发紧，一夜之间，那个方向，多了一百多个。每一个，都足以在我们的神域里……行走。
还有一个。为首的神眷者死死盯着西南方的夜空，声音干涩，有一个的气息……我看不透。
沉默良久，另一名神眷者缓缓道：要通知神子吗？
为首的神眷者望着那道小小的、仍在一往无前走向广北的红白身影，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神子什么都知道。
它只是……不在乎。
夜风卷过大地，红白二色的原野尽头，广北方向的暗金色天光与这边的红白月光遥遥相对，把整片夜空，清清楚楚地分成了两半。
一边，是神的。
一边，是那个男人的。
万里之外，七座神庙的最深处，宏大的意志在这一夜同时苏醒。
水镜剧烈翻腾，镜中映出的，不再是那只小虫子仓皇逃窜的背影，而是一片金色的天，和天底下，那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军队。
意志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个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吾，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神明。
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它从何而来。
水镜深处，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连神都无法掩饰的、名为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