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叶府中在书房坐了一夜的叶秉正，书桌上最后一盏烛台也熄灭了。叶府家中的管家带着一行人往各屋去，帮着将院子中的积雪大扫出能行动的路来，虽然每个院子都有关联着的抄手游廊，但是终究那是主子走的地方，下人们要伺候要走到不是不行，只是下人踩过了积雪，在走廊下，只怕太过狼狈，更何况大家大户的不好院子不整理出来。
到主屋老太太院子的时候，老太太说太师昨夜留在书房了，所以此刻管家转个弯到了书房，发现整个院子的积雪已经厚厚的积了一院子，就像那被子中的暖化，太阳一出来只怕也会化了好看，甚至能将院子树上的灰尘都带下去。
只是，院子那一排规律的脚印，让管家皱了皱眉。
房间门被咚咚咚三声有规律的敲击响了。
“进来。”
房间中带了一夜的暖意，管家微微颔首，全家都知道老爷现在因为小姐的事遭着心只怕是昨夜都没有合眼。
“老爷，昨儿大雪，现在已经安排人来打扫出来了，可是只怕京城道上不安稳，所以若是有出门的事，可交代下人去。”
叶秉正的眼底带着乌黑，他闭着眼睛声音冷冷的，似乎是之前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此刻死气沉沉的：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叹了口气，知道老爷是个有主意的，最讨厌别人左右自己的想法，所以他从来执行，只将要紧的事传递了就要出去，却在门口收了脚。
房间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是今日有事，及时来书房报我！”
“是！”
管家出去了，站在门口，被冷水击了一下，他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
“我刚刚是听错了？”
管家抬眼看着丝毫没有要好起来的天色，喃喃自语道：
“这大雪，可会有人来的？”
管家转身退下书房，踩着没过鞋面的厚雪往庭院走，寒风卷着碎雪拍在脸颊，冻得人指尖发麻。院内几名下人扛着竹扫帚、木推雪板慢吞吞挪着步子，胳膊抬一下都嫌费力，嘴里低声絮絮叨叨，半点不避讳周遭往来的杂役。
“咱们这位叶大小姐真是能惹祸，好好的世家贵女，偏要去冲撞昭阳公主，如今被关在大理寺牢狱，咱们全家都跟着遭罪，大冷天还要早起扫雪。”
“何止冲撞，我昨儿听门房大哥说，马车上藏了淬毒短箭，摆明了是要取公主性命，这要是成了，咱们叶家满门都得跟着掉脑袋。”
“亏得陛下仁慈，昨夜公主还冒大雪跪在殿前求情，陛下松口允了今日放人，谁知道能不能平安出来，牢里阴冷潮湿，寻常娇小姐哪里熬得住。”
几人交头接耳，手里的扫帚随意划拉两下积雪，大片白雪仍旧堆在廊下雕花石栏边，压根没清理干净。管家听着这些闲话，眉头拧成一团，抬手轻咳一声，众人瞬间噤声，慌忙低头卖力扫雪，不敢再多议论半句。
管家没心思训斥下人，心中沉甸甸装着方才书房那排陌生脚印。
昨夜大雪下了整宿，府中仆从入夜后尽数归了偏院下房，寻常人绝不可能深夜独自踏雪走到书房窗下，那脚印深浅均匀，步伐规整，绝非府里下人所有，分明是外人偷偷潜入过叶家，只怕昨夜老爷独自待在书房，已然见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他心底隐隐不安，却不敢再折返书房叨扰叶秉正，只能绕去老太太院中回话，刚走两步，就见外门管事浑身风雪，慌慌张张朝这边狂奔而来，面色惨白，嘴唇冻得青紫。
“管家，出大事了！大理寺那边派人递来急信，说是、说是大小姐昨夜在后狱塌房时，没能救回来，人没了！”
管事一句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管家心口，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在雪地里，攥紧管事的胳膊，声音发颤：
“你说什么？昨日陛下分明松口今日释放小姐，怎么一夜功夫人就没了？那牢狱塌房不是只砸伤几人吗？”
“送信的差役说后屋西北角房梁被大雪压垮，小姐恰好躲在那处避风，砖瓦直接砸中心口，连夜冻僵，太医赶过去的时候早就没了气息，大理寺不敢隐瞒，一早便遣人来叶家报丧，老爷那边还不知晓，咱们该如何回话？”管事急得手足无措，眼底满是惶恐。
管家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瞬冻住，心头乱作一团，叶霜是叶家如今唯一嫡女，纵然性子跋扈骄纵，却是叶秉正捧在手心长大的，昨夜他便坐在书房一夜未眠，满心煎熬，若是听闻女儿惨死，指不定会急火攻心出什么岔子。他定了定神，拉住管事往僻静游廊走，压低声音吩咐：
“此事万万不可先去惊扰老太夫人，我先回书房禀报老爷，你立刻遣两个稳妥家丁去大理寺，将尸身相关事宜问清楚，切莫在外高声喧哗，免得流言先一步传遍京城。”
两人分头行事，管家踩着深雪重又折返书房，这次叩门的手都止不住发颤，三声叩门听着比方才单薄许多。
“进来。”叶秉正的声音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半分起伏。
管家推门而入，屋内炭火烧得只剩零星余温，昨夜燃尽的烛台孤零零摆在案上，满地散落的纸笺，皆是他昨夜彻夜写就、又尽数揉烂的奏疏草稿。叶秉正靠在铺着薄狐裘的软榻上，双目紧闭，眼下浓重乌青，一夜之间鬓边又添数缕白丝，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
“老爷，大理寺送来急报，小姐她……昨夜牢狱房梁被大雪压塌，不幸遇难了。”管家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自家老爷的神情，话音落下，屋内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风雪撞着窗棂簌簌作响。
半晌，叶秉正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熬了整夜、毫无光亮的眸子此刻骤然充血，双手死死攥紧榻边扶手，指节泛白，喉间反复滚动，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叶秉正的话冷的出奇，却让管家突然想到了刚刚瞧见的雪中脚印。
“回老爷的话，听大理寺来传消息的说是昨夜半夜雪大，直接砸坏了房顶，就那么，那么”
管家声音减弱，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老爷？”
房间静得出去，落针可闻，就连门外的下人似乎都停止了手上动作，似有若无的朝着书房方向看来。
“他们大理寺好大的胆子！公主昨日跪在殿前为她求情，陛下已然应允放人，偏偏一夜之间出了这种祸事，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叶秉正突然发难动作巨大猛然将桌上的茶盏给扔了出去，砸在了门框上发出巨大的迸溅声。门外收拾的下人生怕受到牵连，不再多言都低头快速清理着。
管家慌忙上前半步，想要劝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理寺乃是顾尘卿主事，顾尘与昭阳婚期将近，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此事落在旁人眼中，本就极易滋生揣测，更何况此刻悲痛欲绝的叶秉正，早已认定是赵善暗中报复。
“备轿，随我即刻入朝面圣。”
叶秉正撑着榻沿猛地起身，脚下虚晃一下，险些栽倒在地，扶住桌沿站稳后，眼底是难以掩盖的血红杀意，
“今日朝堂之上，我要请百官同陛下评理！”
管家阻拦不及，只能匆匆跟上，府内瞬间乱作一团，下人们扫雪的活计尽数停下，四散奔走筹备入朝的车马，方才私下闲聊的下人此刻噤若寒蝉，半句闲话不敢再提。
皇城另一侧，梅妃所居宫殿暖阁内燃着上等银丝炭，屋内温暖如春，她正倚在软榻上把玩赤金嵌玉发簪，宫人匆匆入内，将大理寺传来的消息低声禀报。话音刚落，梅妃骤然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张狂，震得殿内悬挂的纱帐轻轻晃动，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好！真是天大的喜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总算是没了，往日仗着太后母家身份处处压我一头，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因果循环。”梅妃抬手唤来身侧亲弟陈旭，眼底藏着算计，“你即刻出宫，去京城各处茶楼酒肆、世家府邸散播流言，就说昭阳公主记恨叶霜蓄意行刺，假意跪在殿前求情博取仁善名声，转头暗中吩咐大理寺狱卒苛待，借大雪塌房之机暗害叶霜，害死叶家嫡女。”
陈旭微微一愣：“姐姐，这般说辞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咱们难免落个挑拨是非的罪名。”
“怕什么？”
梅妃唇角勾起阴冷笑意，
“如今叶太师悲痛欲绝，入朝逼百官施压，满城世家本就忌惮昭阳深得圣宠，只需稍稍推波助澜，舆论自然偏向叶家。一旦百姓百官都认定赵善心狠手辣，陛下就算再疼她，也不得不顾及朝野民心，到时候她与顾尘的婚事难保，咱们陈家便能趁机站稳脚跟，一举除去心腹大患。”
陈旭瞬间领会其中利害，躬身领命，快步出宫四处散布流言。不出半个时辰，京城大街小巷已然传开流言，百姓议论纷纷，不少不明真相的世家妇人聚在一起，暗自诟病昭阳公主心胸狭隘，一桩牢狱意外，转眼被渲染成蓄意谋害的宫斗惨剧。
与此同时，皇城高处寰楼顶层，风雪穿过窗缝呼啸灌入，青竹立在一侧，低头将叶霜身死、梅妃唆使弟弟散播舆论、叶秉正准备朝堂逼宫一事悉数禀报。乌木棋盘上散落黑白棋子，赵启明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听完全程，眉头轻轻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这件事，是你做的？”
他语气冷淡，周身散发出沉沉威压，仿佛叶霜的生死、京城掀起的滔天舆论，都只是不值一提，却独独觉得眼前人多管闲事
青竹躬身垂首，不敢抬头：
“主子，这件事与属下绝无干系，属下安排出去的人都在盯着郴州，只是属下觉得此事并非寻常意外。昨夜大理后狱修缮完备，寻常大雪绝不可能压塌房梁，狱卒一早查验，房梁榫头是人为提前凿松，绝非风雪自然损毁，此事并非咱们手下人动手，不知是谁暗中布局，眼下流言四起，雪未消融之前，风波只会越闹越大，极易牵动陛下、太后、昭阳三方势力，对咱们筹谋的大事不利。”
赵启明闻言，指尖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他望向窗外漫天未歇的飞雪，皇城重重宫墙隐在白茫茫雪雾之中，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旁人借刀杀人，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叶家、太后一脉本就互相牵绊，叶霜一死，叶秉正必然迁怒赵善，太后夹在外戚与她的好儿子之间左右为难，赵敬赢心中对叶家、太后本就存有隔阂，此番舆论压身，君臣母子之间裂痕只会更深。”
“只是这般张扬行事，一旦查到动手之人，恐会生出变数。”青低声提醒。
赵启明淡淡勾唇，笑意不带半分温度：
“变数才有可乘之机，雪封道路，京中人心惶惶，叶秉正在朝堂发难，梅妃在外搅动舆论，赵善、顾尘自顾不暇，无暇盯着郴州与崔家的线索，正好给咱们留出空隙，继续收拢旧部。不必插手，静静看戏即可，若是风波闹到无法收场，再出手推一把便是。”
青竹领命，正要退下打探朝堂动向，楼下又传来脚步声，暗卫再度上楼禀报，言叶秉已然穿戴整齐，携一众叶家亲眷往宫门方向而去，沿途遇上数位文武官员，涕泪交加诉说女儿惨死，不少心软的文官已然动了恻隐之心，打算上朝一同为叶家进言施压。
赵启明凭栏望着宫道上那队步履沉重的车马，眉头皱得更紧，口中依旧是那句冰冷评判：“一群被情绪裹挟的庸人，不过是旁人手中棋子，不值一提。”
寰楼楼下街道上，风雪裹着往来行人，茶楼内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上楼，句句都在指责昭阳公主心狠。短短一夜，一条鲜活人命、一场刻意制造的牢狱灾祸，借着漫天大雪与梅妃刻意散播的流言，在京城掀起滔天风浪，雪还未彻底消融，朝堂后宫、世家百姓，尽数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之中，所有人都被暗处那只无形的手，牵着走向一场无法收场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