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书记，我们高新区有个先进制造业基地，过去几届政府积极招商，目前已经有多家国际知名品牌入驻，形成了一定规模的笔记本电脑集群，相关笔电零部件配套企业正在成行，不少本地供应商也渐渐成长起来。”
“前年，在成书记的亲自部署下，我们远赴半岛，对他们重点企业进行招商，我们当时初步敲定了一个国际着名的内存厂。当时，他们也在国内考察，他们认为国内市场非常重要，而且来自清河的压力也让他们决定加快脚步，他们希望两条腿走路，融入到我们的市场和体系当中来。”
“因为您在清河搞的半导体产业链集群，其实增加了国际品牌来华投资生产的意向。以前他们是有些敝帚自珍的，或者说…是想将先进生产线留在国内，我们这里的成本优势非常吸引他们。”
范正明对苏希说。
苏希一听这话，他顿时明白了。
也知道是哪家储存厂。
接下来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再接下来就是大数据时代，讲究存储为王。
如果能吸引到这家外资企业，那对渝州的高新产业绝对是一个极强的补充。最重要的是，会让国内市场越做越大。他们带着资金和技术来，会让市场充分竞争，会增强国内产业链的竞争力。
苏希直接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是，在后续的一系列接触当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主要是颜书记。颜书记认为他们狮子大开口，而且颜书记希望搞合资公司，认为对方一定会为了市场而妥协。此外，在地皮和税收优惠政策方面，颜书记也有所保留。对面的要求确实很高，他们看中了一块非常优质的地皮，既接近市中心，又是交通要塞。水路、陆路都很便利。颜书记对这块地皮有另外的考量。”
范正明说：“颜书记这么思考也没有办法。您也知道，我们这座城市，山地多，两江分割城市，桥隧多，路网建设成本远高于平原城市。现在正处于大规模基建建设期，大量市政项目依靠平台举债，财政资金压力大。化债手段又不多，只能依赖土地财政，这块优质土地……”
说到这儿，范正明停止了讲话。
因为，他发现苏希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苏希见范正明停下来，他收回目光，掏出烟来，递给范正明一根，自己也点燃。他深吸一口气，说：“现在主城区城市化高速推进，土地扩张快，基建呈大干快上的趋势，大家都在抢抓机遇。这些我都能理解，我要是当了市长，我也会这么做。但是，财政压力是一回事，招商引资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外资，我们是一定要引进来的。我们一定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存储、芯片是半导体产业的两条大腿，未来的发展离不开这两点。我们引进的不是一家外资公司，而是整个产业链，我们需要这样一条鲶鱼。当我们的高科技产业集群发展起来，城市的发展上限就拔高了。你等下将这家公司的相关联系人联系方式推给我，我亲自去对接。”
范正明点点头。
然后苏希索性接过范正明的交接报告。
他说：关于招商引资的问题，我看要调整各区、园区考核指标。要弱化所谓投资额的权重。很多所谓的投资额都是虚的。要强化项目开工率，投产率，税收贡献，以及就业岗位四个硬性指标。对于那些只签约不落地的项目，定期清理，收回预留土地。另外，要建立项目全周期台账，从签约、征地、开工到投产专人跟进。
另外，在内资、外资上要做区分。对于那些短期不具备落地条件的项目，可以缓一缓。我认为还是要两条腿走路，主要，还是立足现有汽车、装备制造业，优先招引产业链上下游配套企业，补齐本地供应链，减少跨省采购。
对产业用地要实行刚性管理，严格保护工业用地，要划好红线，强制约定产业铲除强度，禁止产业用地变相转为房地产开发。商业住宅用地和产业用地配比要科学统筹，不能为了短时间的利益，将卖地搞房地产替代实体经济。
要盘活老工业区，尤其是渝钢搬迁后的渡口区，要设立老工业转型专项扶持资金……
…
苏希看着上面的问题，一一讲出自己的想法。
从招商引资，到融资征地，再到市政与城市建设，从交通重主干道到路网均衡，从旧城改造到地下管网。从管控债务风险，到民生领域…破解住房、教育、医疗、环境痛点…。
苏希头头是道，而且每一点都能切中要害，有他独特而且明显先进的观点。
范正明感觉自己上了一堂城市管理课。
管理这样一座特大城市，对任何一个市长来说，都是艰难挑战。
范正明虽然这两年不怎么管事，任由颜宽恒差遣。但每天醒来，仍然感到无比头疼，他作为整座城市的第一管理者，他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
一睁开眼，就是数百万人的殷切希望。
在国内，能当好一个百万级人口城市的市长，就已经是人中龙凤。
而范正明这些年，基本上维持整座城市的稳定运转，已经是能力极其突出的一位。
国内的政府主官，和国外那些被所谓推选上去的市长可不一样，那些市长上任之后，可以这也不管，那也不管，号称所谓的小政府。但国内，从文化属性来说，就是大家长。辖区内出现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全责。没有任何理由逃脱。
所以，很多当官的，有时候都有些迷信。他们祈求任内没有大的舆情，没有大的问题暴雷。这样，就能稳中有进。而一旦碰到所谓的黑天鹅事件，可能数十年经营，就一朝落空。
范正明和苏希聊了2个小时。
他向苏希推荐了两名官员，一个是江北区的区长王德忠，他说王德忠是个有能力的官员，干事老练，有冲劲。另外，他推荐了市政府办秘书长张阳，他说张阳是个有理想有抱负也有能力的官员，是从江南区区长任上调到市政府的。
不过，他也提到张阳同志不受颜宽恒书记的喜欢。
苏希说，他记住了。
范正明随后就没多说什么了，他没有评价颜宽恒，也没有谈到更多具体人事方面的消息。
他甚至没有发牢骚。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对苏希说：“苏市长，渝州就拜托你了。我范正明在老百姓眼里是个庸官，可能是我的能力局限于此吧。但我内心对渝州是有感情的，我希望渝州能越来越好。我也坚信，渝州未来在你的带领下，会越来越好！”
苏希点点头。
随后，范正明给了苏希两张名片。
然后就离开了，离开前，他将所有的资料文件都放在苏希的桌子上。
郑重其事的完成了交接。
范正明空着手离开的，他说自己了无牵挂，可以走的潇潇洒洒了。
苏希亲自将他送到电梯口。
送别之后，回到办公室。
苏希继续翻看材料。
他发现，在材料的最后面。
范正明还是留了彩蛋。
他将市政府所有党组成员的信息，以及八个区的党政主要领导的资料都汇总了。
不仅仅是简单介绍。
最重要的是…给了这些人的能力和专长以及负责的事项做了评价，而且还给了几个副市长的分管内容做了调整建议。
并且，最重要的是，他给这些官员背后都写了…某某推荐的，某某地方调任过来的。
苏希仔细比对，梳理。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职场的地方就有派系。
派系网络逐渐清晰起来。
范正明不是个庸官，他只是无能为力。
他不仅仅是被强势书记颜宽恒压制，同时，他也被下面的这些派系架空。
他确实难以施展抱负，他也只能被动执行。至少，听颜宽恒的，他还能干一点事。而他一旦和颜宽恒对着干，这些零零散散的派系立即就会因为各种山头各种利益而形成各种内耗。
范正明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选择了一条名声自毁，但唯一能做点实事的路线。
苏希微微吸了口气。
他对范正明有了新的了解。
能当上市长的，哪有什么泛泛之辈。
哪有什么应声虫，软脚虾？
只不过是不同取舍罢了。
苏希微微吸了口气，看来，渝州的挑战不仅仅是市委书记颜宽恒呀。
苏希将这两页纸放下，又回过头来看范正明所写的各项材料。
看了人事之后，再看相关产业布局，很多东西顿时更加清晰了。
苏希在纸上不停批注，然后又另外开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布局和也应对之策。
当然，现在是纸上谈兵阶段，接下来仍然要实地考察。
…
颜宽恒听到了汇报，他的办公室主任徐明朗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告诉他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是范正明到省委政法委找苏希，两人谈了两个多小时。
颜宽恒听后，眉毛微微皱起。他尖锐的讽刺道：“我们这位范市长平日里不吭声，离任了反倒是积极交接，还走到了组织前面。”
徐明朗不做声，他跟了颜宽恒很多年，他知道颜宽恒说这种怪话，就是动了怒气。
在颜宽恒看来，范正明平日里就是一个温顺的老实人，而现在，这个老实人竟然背刺了自己。
“老实人的恶毒就像是藏在米饭里的砂砾，给人一种不期而至的挫伤。”
颜宽恒哼了一声：“好在，我也是一嘴的铜齿铁牙！”
徐明朗说：“范市长…范主任怕也是心有不甘呀。”
颜宽恒说：“他个人能力有问题，他连市政府都搞不定，八个区有几个听他的？范正明整个人谨小慎微，刀笔吏不可为公卿。”
徐明朗不做声了，他知道领导评价另外一个领导，他作为下属是没有资格发言的。
颜书记最重视身份，在他眼里，每个人的身份不同，等级不同。不同等级，就不能有逾越身份的发言。
徐明朗很了解颜书记。
颜宽恒又问：“你刚才说那个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齐朗在全市范围内推所谓的一件事情一次办，搞所谓的原汁原味苏希模式警务改革？”
徐明朗点头，说：“是的。”
“马屁精！”颜宽恒说：“苏希这个人最喜欢用马屁精。我以前去东明考察过，东明的变化确实大。但是，东明官场的风气，我可是不敢恭维。从上到下，每个人讲话，动辄都是‘苏区长说，苏区长指示’，苏希语录到处都是。那些区委区政府的官员，三句话不夸苏希英明神武，就不知道说话。尤其是一个叫什么马学东的，那家伙，拍起马屁来，我现在都感觉到腻歪，头皮发麻，跟泡在油罐里一样。”
“听说，那家伙后面还当了嘉州的市委书记。果然是，会拍马屁就能走上人生巅峰呀。”
颜宽恒尖酸的讽刺，他很是瞧不上这种。
他甚至言之凿凿的判断：“你等着瞧吧，马上我们的市政府就会刮起一番吹捧风。马上，苏市长的名言名语就会成为市政府官员的口头禅。苏希这个人，搞斗争厉害的很，他深刻的知道怎么用好马屁精。”
徐明朗闻言，笑了笑。
他知道，这个时候，颜书记是需要听到笑声的。
“颜书记，您总是这么一针见血。我前段时间去了万江，万江的街头上，都印着苏希说的话，什么…将万江的经济水平提升上去是我们的历史责任。我当时就觉得这有点不对劲，今天您这么一提，我立即明白了。”
徐明朗这话说的颜宽恒很满意，他点点头，随后指示道：“你给文正打个招呼，提醒他一下，不要让市公安局变成某些人吹捧的舞台。不要制造这种歪风邪气。齐朗嘛，担任常务副局长，也可以，总得给苏希一个人，但是得老实点。”
“是！”徐明朗立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