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神向他说出那句“启明,抱我”时,启明胸腔里炸开的狂喜,几乎要将他神魂都焚成灰烬。
等了几千年,守了几千年,他以为那道横亘在神与神之间的天堑终于消弭,以为自己刻进骨血里的爱恋,终于能落到实处。
他双臂用尽全力环向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可下一瞬,他的掌心只穿过一片虚影,她就像山间一道流岚雾霭,又像镜面上倒映的月光。
天地仿佛在刹那时崩塌,他整个人从云端最顶端直直坠下,砸进深不见底的地狱。
原来这么久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没有落点,主神如同远在宇宙深处的星光,他只有远远了望,永远都触碰不到。滚烫的泪往下淌……
现实里,启斌守在玉榻边,看着闭着眼,躺着的启明,眼角先渗出来一滴泪,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进发鬓,最后竟像一道细流,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不敢落下去。幻境最是牵动人的神念,旁人贸然触碰,只会让局中人彻底沉沦。
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五千年。
五千年渡劫,他靠着爱,强撑着。
他只想留下,哪怕每千年能看到主神一次,只能看着,他也甘之如饴。
可心魔偏要把那最残忍的答案摊开在他面前,一遍遍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嘲弄般的提醒——你永远得不到他。主神对你,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天地万物都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你永远都等不到,不如现在就松手,早点结束就不用苦苦煎熬。
他信念一松,周身意念撑起的抵御结界变得薄弱,顿时被天雷劈成重伤,没有撑过剩下的天雷,最终在刺眼的雷光里化作一堆飞灰,身死道消。
启明猛地睁开眼,像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终于醒了!”守在旁边寸步未离的启斌立刻上前,指尖稳稳搭上他的腕脉,探到跳动略快但丝毫未损的内力,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你整整睡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启明怔了怔。他在那片幻境里,明明已经走完了五千年的漫长岁月。原来世人说的黄粱一梦大抵便是如此,凡人梦中一生,也就是一锅黄米未熟的功夫。五千年的岁月也只不过区区四个时辰。
他撑着玉榻坐起身,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说不出的滞重感。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沉嘶哑:“老祖宗,劳你守了我这么久,我想去灵泉池沐浴更衣。”
启斌的心猛地一颤。
“老祖宗”这个称呼,是启明前世时,时常称呼他。这一世启明,向来和其他神仙一样,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尊者”。
他伸手扶住启明的肩,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担忧:“你的前世,都记起来了?”
五千年的执念,五千年的灰飞烟灭……启明唇瓣动了动,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云气上,最后只是淡淡开口:“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启斌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不愿深说,也不再追问,只是缓了语气道:“灵泉池我早就命人清好了,岸边石桌上备着刚摘的灵果。”
“多谢。”启明下了床,对着他郑重作了一揖,转身走到露台上,足尖轻点,整个人像一道轻烟般掠了出去。
启斌望着他消失在云里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方才启明抬眼的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那双清澈透亮、像山涧泉水一样无虑的眼睛,彻底变了。
如今那双眼眸幽暗又平静,像一汪被寒雾笼罩的深潭,所有情绪都沉在潭底,没人能一眼看透。就如同他前世一般……他真的只是感觉如同做了一场梦吗?
另一边,希宁带着景行穿过结界,低头俯瞰自己的星球时,整个人都愣在了云头。
脚下的世界和她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原本到处跑着走地鸡般的野兽,现在全部消失了,成了人类主宰。
这里绝大多数房屋都是用粗木、稻草和碎石胡乱堆砌的茅草屋。
居住在里面的的人类,身上只裹着几片勉强能遮体的麻布,一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
可就在这看似几万人口的早期文明城市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尚未完工的十几层圆形巨石建筑。
那些连蔽体都勉强的人类,正佝偻着身子,把一块块重达千斤的巨石从山脚下拖过来,咬着牙往建筑的方向挪。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鞣制牛皮短裤、光着膀子的监工。
他们头上随便搭着片麻布遮阳,个个膀大腰圆,只要看见哪个奴隶脚步慢了半分,手里浸了水的牛皮鞭立刻狠狠抽下去,在对方早已布满旧伤的背脊上,再添一道深可见血的新痕。
城市的外围是原始密林,极目远眺,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冠,能看见密林深处,赫然立着一座早已完工的同款圆形巨石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石光。
希宁看得一阵懵。
她明明记得很多年前结界里的世界,还处在神权农业村落的阶段,村长都是族人公推的德高望重之人,到了外面世界,怎么就变成了奴隶社会了?
景行站在她身侧,平静地解释:“这座星球是您的属地。当年那些被驱逐、或是主动逃出结界的人类,在这里落地生根建立了城邦。经过数千年的弱肉强食,自然就演化成了现在的奴隶制度。”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座已经完工的圆形建筑:“这是他们的奴隶主和神灵居住并且沟通的地方,经过无数代的打压,大部分人被能力强的人控制,生存物资往有能力的人手里聚集。当他们以工抵债,赚取生存物资时,沦为了奴隶。”
“在漫长的岁月里,加上掌权人刻意压制,奴隶们渐渐忘了神灵其实根本就没有跟着他们到这里,他们的后代继续为奴隶。而且待遇越来越差,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希宁火气一点点往上涨,当初她明明还将初代神扔到这里看着点,他们怎么不管管?
景行侧过头,眸光微微闪烁,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些初代神在这里活得太久了,沧海桑田都看了十几轮,什么享乐都尝遍了,到最后任何刺激都感觉平淡如水。于是他们封印了自己,进入了深度冬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让希宁怒气飙升的数字:“算下来,他们已经睡了三千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