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言的眼神微微一动，在这一刻，她终是放下了所有伪装，遥想当年答应赫连灏入宫为后时，心中的情感或许仍是朦胧而模糊的，只是觉得一切纷扰似乎终于尘埃落定，自己能有一个安稳的栖身之处，身边围绕着熟悉而亲切的好友，那样的日子似乎也很不错，然而如今的自己，经历了三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看过了更多的人情冷暖与世事变迁，对许多事情反而看得更加透彻和通明。其实，赫连灏对她那份深藏的情意，她心底大致也是明白的，只是时光流转，心境已不复当初，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桑竹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仿佛能透过这些痕迹触摸到写信之人当时的心绪与身影。
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仿佛被拖回了过去的某个时刻，曾经的战火纷飞之中，他也曾同自己这般传过书信，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她将散落的信件一一仔细叠好，动作轻柔而郑重，最终把它们收进了一只精致的木匣中。
长夜漫漫，寂寥无声，桑竹毫无睡意，便起身缓步走出自己的营帐。
帐外月色如水，清辉洒落一地，而在那如霜的月光下，静静的立着一位气质清冷如月的男子，似乎从认识开始，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一直都很好。
桑竹脚步轻移，缓缓行至楚云连的身侧，低声轻唤：“云连！”
楚云连闻声回首，朝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夜风已带凉意，你该早些休息才是。”桑竹走到楚云连身旁，声音轻柔地说道。她心中清楚，他的身体已不如往昔，理应好好休养。
其实无论是桑竹还是楚云连都清楚，当年初受伤的时候如果加紧救治，楚云连的身体不会如此，可那个时候的他刚得噩耗，毫无求生之志，所以才会一拖再拖变成如今这样，如果不是楚云连的底子好，大约三年后都等不到见面。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楚云连轻声回应，目光仍望着远处的夜色。
桑竹点了点头，自己何尝不是被同样的心绪缠绕，难以入眠。
楚云连侧过脸，静静凝视身旁之人，眼中交织着纠结与落寞。
他的目光如此直接而专注，桑竹又怎会察觉不到。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桑竹主动开口，语气平静。
“我……”楚云连没料到桑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但转念一想，这确实符合她一贯的性子。他顿了顿，终于轻声问道：“他……来信了？”
“是。”桑竹并未打算隐瞒，坦然承认。
楚云连听罢，眼神不由得黯了黯。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问候罢了。你要知道，我毕竟曾做过他几年的皇后，于情于理，他总难以视而不见。”桑竹轻声解释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向云连说明这些，或许只是不愿见他露出那样黯然的神情。
当年自己未能读懂他深藏的心意，兜兜转转多年之后，如今她似乎渐渐看懂了一些。
楚云连未曾想到桑竹会对自己说这么多——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微弱的雀跃，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在她心中终归是有些不同的呢？他转过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柔和的弧度。两人就这样静静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天边疏落的星子。他们的呼吸都很轻，轻得几乎融进初秋微凉的夜风中，难以察觉。可或许正是在这般宁静的深夜里，彼此心跳的律动反而显得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桑竹。”楚云连忽然唤道。
“嗯。”桑竹轻声应着。
两人都没有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在寂静中悄然交汇。
“如果查清三年前的真相，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会回到那座深宫里去吗？”楚云连问道，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她是否会回到赫连灏的身边，毕竟对桑竹而言，赫连灏始终是特别的，那是她自己选择的人。
“大概……”桑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会找一处深山，过上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吧。那座深宫，似乎并不适合我这样的人。”
想想也觉得有些矛盾，从前千方百计想要离开山野，如今却渴望回归山林之间。
“那我……还能陪在你身边吗？”楚云连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桑竹却陷入了沉默。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楚云连几乎以为等不到她的回答了。
“当年把你从水里救起来，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呢。”桑竹终于轻声开口。云连是她下山后结识的第一个人，他们并肩走过的时光，其实比与赫连灏相处的岁月还要漫长。只是那时她总理所当然地认为，无论自己去往何方，云连都会一直陪伴左右，却忘了即使是最长情的陪伴，也需要真心的回应。
楚云连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仿佛有烟花在心底悄然绽放，温暖而明亮。
“是啊，花了你那么多力气，还吃了你那么多东西，总是该好好报答你的。”他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两人并肩而立，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们的身影，虽然彼此间没有言语交流，却仿佛所有的情感与心意都在这一片寂静中悄然流露，无声胜有声。楚云连强压住内心的澎湃激动，带着几分谨慎与期待，轻轻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了桑竹的手，令他欣慰的是，桑竹并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任由他牵着。
其实在那一刻，桑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甚至忘了该如何反应。在她印象中，楚云连向来举止得体、进退有据，很少会这样带着些许冲动与任性行事。等到她回过神来，意识到手已被他牵住时，再突然抽回反而显得过于刻意与别扭，于是便这样静静地任由他握着。
朦胧的夜色中，微风轻拂，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耳根微微发热，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各自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