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皇城大内,前朝崇正殿侧畔的飞鸾楼,素来为天子休憩、独处、密议的禁中秘地,远离外朝百官耳目,隔绝六宫内苑的喧嚣,高墙重户,廊深窗静,是整座紫薇城最隐秘的权力一隅。
时值正午时分,高上中天的些许阳光,穿过宫檐绿脊,将整座飞鸾楼笼罩在明亮之中。但楼内却是朱门紧闭,双层锦帘、帷幕、珠帘垂落掩密,隔绝内外声息,窗棂紧锁,唯有几缕昏沉宫灯暖光,透过纱帛漫洒内室,照得梁柱、垂幕半明半暗,显得氛围沉肃压抑。
楼内陈设极简,除却御案、坐塌与若干博古、赏玩搁架,再无多余屏扇、挂画,熏炉彩瓶的摆件,空旷中更显回升荡漾,悄然流转着绕梁之上。
刚脱出困禁的大梁天子,端坐色彩斑驳的珠帘后,一身紫底玄金的常服,褪去了朝会之上表现出来的隐忍孱弱、悲愤激荡,往日眉宇间常年萦绕的疲惫与倦怠,乃至无心朝政的淡漠、厌弃繁文缛节的萧疏,更是尽数消散。
作为早年因为先帝骤崩,而在京中以幼龄仓促继位、内受制宗室权臣、外事仰赖南海背景的摄府,常年垂拱而治的天子,历经长久蛰伏蓄势,如今已然彻底脱出桎梏,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冷锐与决断。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斜靠在,指尖轻扣冰凉的乌金纹御案边缘,动作缓慢却有力,每一次轻叩,都像是敲在纷乱朝局的命脉之上。也荡漾在流水一般,紧接无暇的奏报中。
“启禀圣上,政事堂诸位的联署和押印,已经拿到了。”
“禀告圣主,中书门下,扩大戒严范围与力度的牓子,已然发下了。”
“管教大家知晓,北门宿卫的羽林、龙武各军,具已弹压完毕,处置了将军、中郎、郎将,及各指挥使、都将以下三百余人。”
“……奉圣军有所异动,芳林门和上通门外,还有人鼓噪作乱,聚众劫取甲仗库,文资库,已被事先安排的兵备击溃,如今正在封门搜捕,逃散入苑的残余……”
“圣人明鉴,殿前诸班直、诸仗班,已然整肃完毕,自内殿左右班、散员四班、袛侯左、右班、银枪班以下,二十六仗班;自御龙骨朵子直、神箭直以下十七(直)指挥;皆愿为君父效死!”
“前朝的左右千牛卫六都指挥,左右监门卫八都指挥;金吾仗院内的五都尉、流毒将,誓死追随圣上!”
“北苑的内操诸队,飞龙诸院兵马,皇庄别苑的卫士,依次进入崇玄门、含嘉门内,开始换防;”
“含嘉仓城的库备使、押官,都领命开关换防,但是运司的典事,御史察院的监库御史,拒绝开仓点验,已被督运内官,当场拿下处置了。”
“河南府镇城诸营,洛阳县的快辑队,刑部司的四象队;三司使诸院兵马,具在地整装聚齐,只待上喻诏命。”
“枢密院的教导军,总纲参事府的检宪司,具在营中一切如常,也未招还将校;京师武备大学的士官队,少兵营;已然开始分发武装和加固防地了。”
“五位正副枢相,尽数奉召觐见大内,轮值的三位知枢密院事,两位佥事,也到了三位,唯余一位参知事留守西府,另一位魏佥事,尚在陇南,山西军前宣慰。”
“禀告至尊,近年新募的五坊小儿两千多员,并同伏牛山,鲁山,嵖岈山诸秘营的小子,已散入四郊的城下坊区、市镇,桥关津渡之间,就近监探都几关防各部…
其中重点监察的大桐泊,神机军大营,金谷城墟的御营新军,都未尝有所异动,更兼节庆赏赐刚过,上命特许告假出营的将校不少,短时之内,不会轻易归还,更何况,还另有布置,管教他营中,接不到消息,也送不出来…”
“大家,水军监,海兵署,已使人看住了,管教一分一毫的纸墨,都不会对外放出,卫尉寺的武库署,各兵仗处,都已换上了可靠之人,军器南北监的现有积藏,只等敕命的调用。”
“郑州、汝州、汴州的的漕营,都已然动作起来了,但是沿途的护路军,团结营,巡院、巡检诸司,仍未得到回应。”
“圣上……圣上……,城外有消息了,天武军,已达洢水南曲,只是,不知为何,停滞不前了。”
“广胜军……广胜军,已至渑池,但却不知何故,偏离了方向,前锋出现在了涧西,与硖石堡的镇防兵,发生了冲突和纠缠……”
“西线来的龙猛军,在磁涧被当地的大河水军,阻拦住了,正在设法突破……”
“归明军、安庆直和神骑军,在昨夜的行进中途,相继遭到了不明人马的突袭;探马尽没、前锋溃乱,正在就地重整,并索敌当中……”
“宁朔军和步斗军,在夜间行进时,意外发生了冲突,乱战至天明方才发觉不对;如今已然各自退出数十里外……短时之内,无法奉诏了。”
“山(南)西(道)的三部落藩骑,还有河东的擒戎军,皆已抵达了都亟道内,但是受阻于孟津的水关;正在与当地的守捉使交涉……”
“圣上,宣徽南院的人,已正式接掌,安国主名下职分和权宜……宣徽北院的使臣,正在召集在京的诸侯臣藩代表……稍后,各镇进奏院的代官,使者,亦会一齐前来进谒,问安于内…”
“这么说,雍宁那头,尚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吗?”听到这里,珠帘后的身影,突然就开声道:顿时就让流畅无比的汇报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卡顿。随机变成一片谢罪声:“微臣惶恐”“卑臣无能”……
“……”帘幕后的天子,轻轻哼了一声,喜怒不见声色的平静道:“尔等……是该惶恐了,好容易有这么个上好的由头,让武德司和京兆府全力以赴,可是,才折腾了大半个城南,真正的关要才解决了几处,反倒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先搅乱了北城的局面。”
“区区一个飞龙副使,没了也就罢了,怎么会让一个关键的外姓宗王,也在自家守护严密的府邸中,被人肆意屠戮、突进往来?闹得生死不明!那些围捕和搜拿的官家人马,竟然还有脸面,拿具无法分辨的尸骸,当做交差?真当寡人是愚昧不明么?”
“如今寡人的大事在即,却有这么一个意态不明,神出鬼没的人等,潜隐在城中不知何谓,这又教朕能如何安心片刻,令满朝文武,如何尽心事君?”
“奴婢愚钝,还请主上教训。”这时,终于有人心领神会的回过味来,却是位随侍多年的老内侍,当即拜求道:就见帘后的天子微微抬手,“籍此满朝臣公,济济一堂之际,还不快大发人马,勾索全城,抓住每一丝,每一毫的可疑形迹……”
下一刻,这位在大内天家身边,浸淫多年的老内侍,已然迅速明了言下之意。这是籍以搜拿不明狂徒的名头,更进一步牵制,调动洛都之中,乃至变相的调换和渗透、掌控,那些立场模糊、态度暧昧的官署人马的莫大契机?
或者说,还可以借此更进一步的放开手脚,在深入搜查那些,王公贵胄,朝臣京官,诸侯方镇的府邸时,权且行一些剪除异己,排除妨碍,消弭隐忧的勾当?就算没有足够的实证,难道还不能,在搜检过程中,给牵扯进来么?
也不需要太过实锤的铁证,只要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嫌疑和猜想、揣测就好;除了那几位强藩大侯,或是古老将门,或是根基深厚的宰相世系;在巨大的干系与是非面前,又有多少人能独善其身,或是坚韧不拔,强硬到底呢?
就在臣下努力揣摩上意,努力的发散思维、浮想联翩的同时,天子突然转而它道:“对了,灵都苑那头,不是还有那……老货的宫卫和藩国兵么?先前,派人前去处置的如何了,可有及时回应?”随着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的眼角余光,再度汇聚到靠近最门边,一名消瘦年轻的侍御/学士身上;
“秉……秉圣上,尚未有所回信。”只见他脸色微妙,而略带颤声的应答道:“盖因,雍宁殿下蒙难,好些本该联络的渠道,都断了消息,需得当下一一梳理;连带枢机五房,武德司,或是秘营子弟;安插在府上的内线,都未能有所响应了。”隐约感到帘幕后散发出的,某种压抑和不妙气息,他又急忙道:
“卑臣……卑臣,即刻带人前去确认,定然不负君上所……”他的话音未落,外间的朱门再度敞开一线,又变成穿过重重垂幕、帷帐的细碎响动;最终出现在内室的,是一名长相上,与大梁天子有几分近似,却又显得几分异域血统的年轻宗室;只见气喘吁吁的拜倒在地,低声叫喊道:“天家,摄府有消息了。”
“哦?”在场众人再度微微骚动起来。要知道,自从南方广府留司的郡王谋叛,幕府大摄病重不起前,就下令清洗和更换了一批,来自南海公室的老人和故旧。以在北地功勋卓着的神机军,以及关中大溃败后,选拔健儿另行组建的御营新军;与幕府亲卫的御庭番骑,四海卫;共同封锁了幕府大摄居养的,神都苑西上阳宫区域。
而幕府大摄的几位子嗣,都正当少壮之年,此刻都各怀心思,争相侍奉与病榻前,暂时无暇他顾,这才隐隐给了外间,些许的可乘之机。因此片刻之后,走出飞鸾楼的大梁天子,就断然下令道:“传旨下去,朕要亲率群臣,为军国大计和国朝前程,探问于大摄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