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神尊收回灵力,薄唇轻启,声线清冷,“魔神躲到这北溟冰原想必也是怕自身戾气暴走伤及无辜吧?~”
“本座只是觉得此处安静……”魔神哑着声音回道~
青莲神尊唇角微勾,也不与他争论,只是话锋一转,“魔神可有名字?~”
“魔神不就是本座的名字吗?~”魔神一脸不解~
青莲神尊摇了摇头,“魔神只是你的称号,而非名字~”
“你想给本座取名字?~”魔神猜测道~
青莲神尊微颔首,“万法随心、万事由心,心不动,则神不乱,神不乱,则万物不动,戾气自难侵……以后,你便叫心不动,如何?……”
魔神默念着这三个字,唇瓣轻启,低声重复,“心不动……”他抬眸望她,琉璃色的眸中凝着她的身影,“好……”
“生而为魔,你也有你的无奈。自混沌中凝形,便被刻上魔骨,承世间万恶之名,连呼吸都似要沾惹腥膻,旁人见了你,非惧即诛,何曾有人问过你愿或不愿?何曾有人许过你半分选择?……”青莲神尊凝视着他,想到了他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
话音落时,她清晰看见魔神睫羽轻颤,那双素来覆着寒霜与凶光的眼里,此刻竟漾开一丝极淡的动容。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考虑到他的处境、他的心情……
“但从今往后,你可以选择做你自己。心不动,便不必被魔性裹挟着嗜杀,不必因旁人的憎恶而自弃,不必困在‘魔’这个字眼里,任戾气啃噬神魂……”她继续循循善诱道~
“心不动,不是让你泯了心性,是让你守着本心……”她微微倾身,目光与他平视~
清泠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一片澄澈的坚定,“世间定数由天,可心之所向由己。你虽是魔骨,却可修佛心,亦可守凡心,可做任何你想做的模样……
纵是周身魔雾绕身,只要心守一处,不动不摇,那戾气便只是外物,伤不了你半分,也左右不了你的半步……”
“心之所向由己吗?~”魔神低声喃喃道,声音有些暗哑~
此前,从未有人与他说过这些……
青莲神尊望着他怔然的模样,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清泠的声音再落时,如晚风拂过莲池,漾着温柔的力量,“嗯~心之所向由己~心不动~从今以后,你便随心做自己吧……”
“好!……”魔神心不动轻声应着,目光定定的望着茗烟~
青莲神尊又看向身侧的小九色鹿,揉了揉它柔软的发顶,“小九,你们九色鹿一族的血脉之力至柔至纯,能消除戾气、净化魔气,你可愿替本尊看着他,若他再被戾气侵蚀,神魂癫狂,便以你的血脉之力渡之,护他不堕入疯魔……”
小九色鹿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青莲神尊,又看了看身侧垂眸的心不动,九色犄角晃了晃,蹭了蹭青莲神尊的指尖,似是应下~
而后它走到心不动身侧,用脑袋轻轻抵了抵他的衣角,清脆的声音响起,“魔神大人,当日在鹿鸣谷,是您和神尊一起救得我,您于我有恩,我愿意跟着您,护您不堕疯魔……”
心不动垂眸,看着脚边那团斑斓的茸毛,墨眸中的冷意散了几分,他抬手,指尖微顿,终是轻轻落在小鹿的茸毛上,动作轻柔,未有半分戾气……
风过北溟冰原,卷着淡淡的琴音与箫声,九色灵光绕着玄色身影,青衣女子立在不远处,望着二人,眉峰微舒。
从此,一向独来独往的魔神大人身侧多了一只九色灵鹿……
四海八荒间也多了许多传说~
传说魔神大人有了新名字,名唤心不动~
传说魔神大人被青莲神尊打败了,因此弃恶从善~
传说魔神大人与青莲神尊不打不相识,成了知音。经常琴箫合奏,那曲子是这世间最美妙的曲子,能引百鸟争鸣、百花齐放……
青莲神尊的无妄琴,与魔神大人的白玉箫,也成了这些传说中令人神往的宝物~
二人亦或是涤荡邪魔,琴箫齐鸣,杀伐漫天;亦或是闲游山水,琴音温婉,箫声清越,绕着青山绿水,漫过四海八荒……
没人懂,清冷出尘的青莲神尊,为何会与冷戾偏执的魔神大人相交莫逆;也没人懂,独来独往的魔神大人,为何会甘愿伴在青莲神尊身侧,为她的琴音相和,与她并肩作战~
唯有那只九色鹿少主,常跟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们在云海间抚琴吹箫,看着魔神大人冷戾的眉眼,在望向青莲神尊时,漾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那时的风,总是温柔的,云海总是翻涌着清辉,琴箫和鸣的旋律,是三界中最动听的声响,刻在了九色鹿的记忆里,也刻在了心不动的神魂深处……
炼魔窟的林间,箫声渐缓,余韵袅袅……
化作少年的九色鹿回过神,眼眶微微泛红,望着心不动的背影,低声道,“那时的神尊,虽不苟言笑,却心系苍生,是这四海八荒最好最好的女神……那时的你……也比现在温和些……”
心不动收了箫,抬眼望向茗烟离去的方向,琉璃色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轻声道,“是啊,那时的她,还是四海八荒最尊贵的青莲神尊,那时的我,刚学会什么叫心之所向由己……”
那时的琴箫和鸣,是三界皆知的美好,只是后来……
天道降下天地浩劫,青莲神尊为护四海八荒,以己之身挡下所有劫数,神魂俱散……
他赶到之时,看到的正是她神魂消散的画面~
悲愤交加之下,周身戾气暴涨,魔气四溢,侵蚀了大半个天宫,造成天兵神将死伤过半~
九色鹿几乎灵力耗尽也没能压制住他体内翻涌而出的戾气和魔气~
后来,以天帝玉玄为首的青莲神尊座下五大弟子联手才将戾气与魔气压制回了他体内~
事后,他自封魔神之力,居于炼魔窟,敛去所有温柔,带着对她的思念浑浑噩噩的渡过了无数灰暗的岁月……
林间的清风拂过,卷起几片飘落的花瓣,琴箫和鸣的余韵,似还在耳畔,只是那曲中之人,隔了千千万万年的轮回,隔了忘川的秋水,再相见时,已是陌路……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挽住心不动的胳膊,似是安慰,“无论如何,我们又见到活生生的她了,不是吗?~
只要她活着,终有一日会记起我们的~
我们也终会再见的……”
心不动微颔首,指尖再次摩挲着白玉箫,眸底的执念,化作一丝坚定,“这一次,哪怕与天道为敌,我也一定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