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天鹏终于落在望海城外。
黄子龙的脸消肿了些,两肩却仍不能用力。进城前,煌明又替他治了一次伤,再由小天小心抱起。商业街上的吆喝声随风传来,熟悉的铺面渐渐出现在眼前,煌月一路绷着的脸,这才松了少许。
煌武馆仍开着门。柜后的胡老爷子正低头记账,听见脚步,抬眼便笑骂:“你们这两个小子,可算舍得——”
话没说完,他看清小天怀里的人,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住,放下笔便迎了出来。
“子龙救回来了?黄家的人昨夜就到了,都在后院!他娘一直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煌明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下去。胡老爷子没再问伤势,转头吩咐少年伙计看店,自己快步领路,穿过铺面,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黄子麒正守在廊下。看见煌明时,他猛地站起来,目光随即落到弟弟脸上。才迈出两步,他便停住了,嘴唇动了半晌,那声“子龙”却哑得几乎听不清。
屋里有人扶着门框探出身来。
子龙母亲换过一身干净衣裳,脸上仍没有血色,站得也不稳。她看见儿子,手指一下扣紧门框,身体向前倾去,黄子麒赶紧回身扶住她。
“娘。”
黄子龙声音很轻,她却听见了。那双原本疲倦的眼睛一下睁大,嘴唇发着抖,只顾一遍遍应声,连眼泪落下来都没察觉。
“先让他躺下。”煌明扶住黄子龙的后背,朝屋内看了一眼,“肩上有伤,别碰两肩。”
胡老爷子已经掀开床上的薄被。小天走到床边,慢慢俯身,煌明从旁托稳上身,两人一起将伤者放下。黄子麒扶着妇人坐到床侧,她伸出手,又怕碰疼儿子,停了片刻,才将他的指尖轻轻拢在掌心。
“怎么瘦成这样……”
黄子龙看着她,眼中也渐渐涌出泪。
“牢里的人说……你回家了。我没见到,总怕他们骗我。”
妇人俯下身,想替他擦泪,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
“回来了。娘在这里,你看,娘在这里。”
黄子龙紧紧望着她,好像稍一眨眼,人就会不见。过了许久,他才将额头往她的手边偏了偏,声音低得发颤。
“娘,我疼。”
这一声出口,妇人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黄子麒站在床尾,眼圈也红了。他低头扯平弟弟脚边卷起的被子,扯了两遍还没扯好,最后只把手按在床沿上。
煌明退开些,让母子能好好说话。黄家家主从旁屋赶来,手里还端着给妇人熬的药。他把碗放到桌上,到了床边,手抬起来却无处可落,最后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
见黄子龙的呼吸渐渐平顺,煌明才将追回的赎金取出,放到桌上,再把契书和退还凭据递给黄家家主。
“府里收过的钱,都在这里。宅契也退了,有他们盖印的凭据。你们卖给旁人的家财,我还没法替你们取回来。”
黄家家主展开那张熟悉的宅契,看见自己的手印,手指忽然抖了起来。他望向床上的儿子,又望向煌明,喉头滚动了几次,终究没能说出话。
“贺州暂时别回。”煌明道,“先在这里住下,等子龙和他娘养好身子,再商量往后的营生。”
黄子麒走到他面前,腰弯下去,声音很涩。
“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子龙还伤着,先照顾好他。”煌明扶住他的手臂,让他站直,“有些话,你也得跟他好好说。”
黄子麒还想说什么,床边忽然传来弟弟的声音。他转过头,见黄子龙正看着自己。
“哥……谢谢你,没丢下我娘。”
黄子麒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走回床边,将水杯往弟弟身旁挪了挪。
“你少说两句,先养着。等有力气了,再来谢。”
他语气仍有些硬,声音却越来越低。小天站在一旁,看见妇人用手背轻轻碰着儿子的额角,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留下的血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妇人察觉,抬起泪眼望向他。
“是你抱子龙回来的?”
小天点头。
“谢谢你,孩子。”
小天愣了愣,不知该怎样答,只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胡老爷子搬来一张凳子,让他在门边坐下,又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
屋里渐渐安静,黄子龙倦得闭上眼。母亲仍握着他的手;他在睡梦中轻轻回握了一下,紧蹙的眉头才慢慢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