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植拜访陈观楼这一天,天空下起了小雨,缠缠绵绵,黏糊糊的。
陈观楼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要么别下,要么来一个倾盆大雨,一口气下完!
他站在台阶下,迎接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陶植陶大人。
他想象中,陶植应该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要么面相阴沉,要么面相奸猾。唯独没想过,对方竟然是一个读书人。
有点出乎意料。
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白白胖胖,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手指细长白皙,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也就拿拿笔杆子。留着胡须,气质偏斯文,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人,像个教书先生。
这样的人,竟然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元鼎帝真的很会选人!
选了一个具有强烈欺骗性的人。
“陶大人莅临天牢,请!”
“陈狱丞客气!”
陈观楼走在前头,率先踏进公事房。狱卒负责上茶水点心,之后躬身退出。
“陶大人喝茶!”
“我们两家就隔着一道院墙,理应多亲近。今日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陈狱丞。”
“当然没有!前几天就听说锦衣卫来了一位陶大人,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找机会见一面。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哦!”陶植放下茶杯,“陈狱丞果真愿意见到我?”
陈观楼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展颜笑道:“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陈观楼一边琢磨,一边跟对方寒暄。
“今儿我来,还有一事想麻烦陈狱丞。”
“请说!”陈观楼心想,正菜终于来了。他倒是要听听,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他绝不相信,锦衣卫指挥使有空跟他交朋友。
“是这样的,前任指挥使死在天牢,锦衣卫上下都倍感心疼。”
陈观楼哦了一声,直言道:“夏大人的尸体,已经由夏家人领回去安葬。”
“陈狱丞误会了。我来是想调取夏秋鸿的卷宗。”
陈观楼蹙眉,端起茶杯,一边琢磨一边说道:“这事难办,不合规矩啊!案子是三法司办的,人已经死了,卷宗自然要由刑部存档!”
“确实不太合规矩。但他毕竟是我的上任,死在天牢,哎……你放心,我并非要生事,也不是为了翻案。锦衣卫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历任指挥使都会有一份单独的档案。但是因为夏大人落狱,原本的档案被人取走。眼下,锦衣卫正在想办法补一份。我想着天牢这边应该有他的卷宗,故而厚颜来求,还望陈狱丞看在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行个方便。”
陈观楼挑眉,“先前的档案被人取走?难道不能拿回来?”
“我已经试过,拿不回来。甚至找不到档案。三法司办案,这里头千头万绪,经手的人员也多。我不欲大张旗鼓,以免闹腾起来被那帮御史盯上,故而只能想办法补一份。五日,只需出借五日。五日后,定会如期送还!”
陶植拍着胸脯保证。
陈观楼心头琢磨此事。
每一个锦衣卫指挥使都有一封单独的档案,这事假不了,肯定是真的。档案被人取走,也有可能是真的。补一份档案,也有极大可能是真的。
陶植借卷宗的说法,也算立得住脚。
可他为什么,总觉着这家伙没说实话。这里头还藏着别的事。
夏秋鸿的卷宗,他翻阅过好几回,没看出什么问题,更不可能藏着秘密。陶植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陶大人有需要,出借卷宗也不是不行。”
“多谢陈狱丞!”
“听我说完!借你可以,但是我这边需要派一个人守着卷宗,还望见谅。万一叫刑部知道我出借卷宗给锦衣卫,少不了麻烦。”
“应该的!”陶大人答应得很爽快。
“三日!”陈观楼压了压时间。
陶植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三日也行。我叫下面的人抓紧时间誊抄一份。”
事情说定。
陈观楼当即吩咐人取出夏秋鸿的卷宗,并且安排陈梦直跟着前往锦衣卫。
“去了锦衣卫,别的事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确保卷宗不离开你的视线。”
“大人,既然卷宗这么重要,不借给锦衣卫不就行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两家乃是兄弟单位,陶大人的要求也不过分,顺手就帮了。”
“大人让我盯着卷宗,是担心……”
“什么都不担心。”
他只是觉着,陶植借卷宗,不仅仅只是为了补齐档案。多盯着点,总没坏事。
陈梦直领命而去,带着夏秋鸿的卷宗去了锦衣卫。
穆青山摸到陈观楼身边,“大人怎么让陈梦直去锦衣卫?”
“难道让你去?”陈观楼反问。
穆青山大嘴巴,一辈子都坏在一张嘴上。若是派此人去,他担心对方被锦衣卫盯上,说不定某天无声无息死在某个地方。
陈梦直机灵,做事灵活。若是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肯定会想办法自保。
穆青山有点尴尬,但他脸皮厚实,并不在意。
“大人既然不放心,为何不让锦衣卫的人来天牢誊抄卷宗?”
陈观楼不作解释,“我自有考量!”
他就是想看看陶植究竟想做什么。
留在天牢誊抄卷宗,如何能看到真相。
他看见穆青山眼下的青黑,随口提了一句,“上了年纪,你好歹保重身体。浪不动就别浪了,安分一点,下了差就回家养身。”
穆青山很激动,“大人莫要污蔑学生,学生没有浪!”
“是是是,你没浪。你只是三天两头请人喝酒,喝到半夜才散。次日又早早来当差。你没发现你不仅老了,你还丑了。”
“我哪丑了?”穆青山不服气。
“你自个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既老又丑。穆大夫多次提醒你,让你少喝酒,攒点钱,我看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穆青山有点心虚。
他算不上酒鬼,只是喜欢每天下差后小酌两杯。他没有陈观楼的身体素质,天天喝,年年喝,长年累月喝下来,整个人瞧着已经没了精气神。给人一种,他哪天突然死了,也不意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