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是留了下来,与梓风祖师共赴先前定下的旧约,准备一同参悟阴阳大道。
当下,梓风祖师拉住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了阴阳界中央的台地,一路朝着界域深处走去。
掌心相触,我能清楚的感受到梓风祖师的实体,没有生人的体温,也没有生人的触感。
而是一种温润虚渺,似是触摸到流转不息的阴阳气流的感觉,有形却不凝血肉,沉甸甸的道韵顺着相握之处缓缓传来。
梓风祖师现在毕竟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特殊存在,寿元早已耗尽,只是将肉身与神魂寄托阴阳界域长存,不算活,亦不算彻底陨落,守在此地长久不离。
而且,我与梓风祖师同属阴阳道途,彼此之间还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共鸣。
周身太二气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和他身上流淌的界域道力隐隐呼应,仿佛同源之水,冥冥之中相互牵引。
最终,梓风祖师带着我来到了一处半悬于空的崖台上。
这片崖台生在黑白云雾之间,崖下便是奔流不息的阴阳本源长河。
这河水一半幽黑如墨,一半莹白似玉,阴阳生死二气就在水中不断轮转交融、消散又重生。
此地无飞禽走兽,只有漫溢流淌的大道法理萦绕四周,是梓风祖师平日静坐观道的私地。
崖台上置有两块天然打磨而成的石座,刚好可供我们二人盘膝对坐。
当下,我和梓风祖师各自落坐于石座之上,阵阵微凉的阴阳之气缓缓裹住周身。
梓风祖师目光望向崖底滔滔奔涌的长河,语声平缓悠远。
“逍轩,你如今虽已是真仙境圆满,距离地仙境仅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之遥却是重逾万钧,倘若参悟不得其中真义,足以让你困在此境,不得寸进。”
我此时凝神端坐,静心聆听,对梓风祖师的话深信不疑。
梓风祖师微微侧过头看向我,语气沉静肃穆:“很多修士以为,这突破地仙境界靠的就是修为堆砌、术法强横,其实并不全然,说到底,这一道关卡,勘破的乃是阴阳的本真,生死的奥义,尤其是你体内拥有最纯粹的阴阳二气本源,天生承接阴阳造化,掌握阴阳之法,就更加绕不开这一重关隘,你的道根扎在阴阳生死之间,倘若看不透这一层,纵使术法再雄厚,获再多外力加持,也无法叩开地仙境的大门。”
梓风祖师眸色微淡,望着长河轻叹一声:“这世间众生,皆畏惧死,世人修道,也都是向生而求存,趋阳而避阴,恋存续而惧消亡,这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包括贫道在这阴阳界利用法阵维系自身不灭、残存于世,也是本能使然,贪一念留存,惧一念寂灭,不愿就此归于虚无,不愿就此落幕退场,但经过这么多年在此观阴阳轮转、看生灭不息,贫道已然悟透生死同源的真正大道,奈何自身命数已定、躯魂桎梏难破,早已无法踏出最后一步,圆满道果。”
我看到梓风祖师此时的眼底,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遗憾,明明手握大道真义,却受自身宿命禁锢,终生不得圆满。
这股平静之下的遗憾,像是被长河淹没了数年,已然说不出口,却又分明刻在他的神魂深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唏嘘。
梓风祖师抬手,指使我望向脚下奔涌的水流:“你看这长河本是阴阳一体,阳主生发,阴主归寂,有生便必有灭,有存便必有消,二者从来不是对立,而是循环往复,缺一不可成大道,正所谓没有永恒不灭的生,亦没有彻底断绝的死。”
他抬手一挥,长河之中便卷起一缕水流,这缕水流骤然溃散消融,可转瞬之间,又自虚无里重新凝形,随浪继续奔流。
“就像阴阳界内的那些本土生灵,身负此界馈赠的不死不灭之能,形体碎灭仍然可借界力重聚,可这算不上真正的大道,只是被此方天地规则困住的往复循环,他们享再生之利,却从未真正领会归寂的道理,只知生,不识死,这道途便永远缺了一半。”
我微微蹙眉,轻声发问:“祖师,难道修行还要去接纳消亡吗?若是肉身神魂湮灭,一切便都化作虚无,又谈何悟道?”
梓风祖师淡淡摇头,目光落在翻涌不息的黑白浪涛之上。
“非也,接纳消亡不是主动求死,而是修行者心中,不能一味执着于‘活下去’这一件事,太过贪恋肉身、神魂的存续,太过贪恋修为与境界的高低,如此执念缠身,必会化作桎梏,困住自身道基,一旦日后身陷绝境,形神俱受重创,游走在存与灭的夹缝之间,自然会被恐惧吞噬道心,方寸大乱,只想着苟延残喘,却忘了眼前的大道机缘,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悟道,就连自身道基都可能彻底崩塌,前功尽弃,而若本心不被恐惧击溃,方能窥见阴阳最幽深的那一层真谛。”梓风祖师神色平静,像是在述说万古以来便已定死的规则。
他语声不重,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之后才有的重量:“顺境之中所见的阴阳皆是隔了一层烟火,算不得本真全貌,唯有置身于存灭交界,亲身感受那一份将散未散、将逝未逝的状态,阴阳之气才会与你真正相融,到那个时候,方能挣脱修行的执念枷锁,完成境界蜕变。”
我闻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卡在胸中的那层隔膜,似乎被长河之声震得微微松动。
明明还未完全明了,却已经隐约触碰到了那扇紧闭大门的边缘,似懂非懂,却收获极大。
梓风祖师见我眸中灵光闪动,呼吸之间,周身太二气竟不由自主地开始随长河节奏微微起伏,显然是真正听进了心中。
不过他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告诫,神色郑重:“但逍轩你要记住,这绝非是让你主动去寻死搏机缘,生死一线是绝境,九死而未必能一生,倘若心神失守便是真正魂飞魄散,这机缘藏于危局之中,却不可刻意求之,大道摆在那里,却万万不可主动以身赴险,若日后有绝境迫至身前,不幸落到命悬一线的境地,只需记住莫要被恐惧吞噬本心,要以坦然无执的态度去面对,便是守住了那一线悟道的契机,如此自可水到渠成。”
我闭目静思,把这番道理一字一句尽数刻入神魂。
崖下长河滔滔不息,生死异灭,在眼底一遍遍上演。
我运转周身的太二气,试着放下对自身存续的执念,不再一味固守形神,细细体味寂灭与重生交织流转的道韵。
体内冷暖两股气息缓缓回旋缠绕,真仙境圆满的壁垒竟隐隐透出一丝细微的松动。
虽依旧隔着一层薄纱,无法一朝捅破,但我心中已明白,这一层境界待亲身体会过那存灭交界后,自然可以随之洞开。
梓风祖师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任由我对着这条阴阳长河,独自体悟生与死、消与长的天地法理……
也不知在崖台静坐参悟了多久,此地无日夜轮转,无四时更迭,唯有崖下阴阳长河滔滔奔涌、生生灭灭不停。
外界岁月仿佛凝滞,周遭生灭循环一遍又一遍往复更迭,悄无声息的就流逝了时光。
此番参悟,我获益匪浅。
先前横亘在真仙与地仙之间最深最重的道障迷雾已然尽数散尽,心境通透澄澈无比。
如今的我道基圆满、法理通透,显然只差一个契机,便可彻底破壁登临地仙之位。
心境沉淀圆满,我缓缓收功敛气,睁开双眼站了起来。
抬眼望去,梓风祖师早已起身,静立在我身前不远处,目光温和地凝望着我,眼底藏着满满的赞许与欣慰,显然是对我的悟性与道心极为满意。
我连忙拱手躬身,诚恳行礼:“多谢祖师悉心传道、点破迷津,今日一番论道,逍轩豁然贯通,真是受益匪浅。”
梓风祖师笑了笑,声音温和悠远:“孩子,你悟性超然,道心稳固,无需我多费点拨,便可触及大道内核,你本就身负阴阳本源,今日勘破生死玄关,自是势所必然。”
他望着崖下长河,淡淡续道:“如今你道理已通,前路再无桎梏,只待机缘临门,既已明悟,他日便是你蜕变登仙之日。”
我郑重颔首铭记:“弟子谨记祖师教诲,定会静待机缘,守住本心,不惧生死。”
梓风祖师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尘缘未了,俗世纷争未平,也该回去了,往后好生修行,稳住道心,贫道在此阴阳界,静候你证道地仙的那一日。”
我神色肃然,郑重拱手一拜,语气笃定而恳切:“弟子谨记祖师今日传道之恩,定稳固道心、砥砺修行,绝不辜负祖师期许,待他日逍轩修成地仙,了结世间纷争俗缘,必重回阴阳界拜望祖师,静心陪您论道参玄。”
梓风祖师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怅然,又含着期许:“但愿那一日能够如期而至,现今外界风波迭起,上古余孽和邪魔歪道虎视眈眈,前路多险,万事多加小心。”
话音落下,梓风祖师便袖袍轻挥,操纵天地间的阴阳之气在我身前缓缓凝成阴阳大门。
“去吧小子!”
我深深再施一礼,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崖下奔流不息的阴阳本源长河,将此地的所见所悟尽数烙印心底,而后则不再犹豫,径直迈步踏入阴阳大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