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夜色缓缓褪去,一层淡金色天光漫过皇宫琉璃屋脊,洒遍整座皇城。
连日来皇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潜涌,今夜更是格外肃穆凝重。
宫道两侧,红灯笼次第点亮,光影摇曳,映着层层宫墙殿宇,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严沉寂。
今日乃是嫡皇子楚景渊祭告太庙、颁诏天下、定国本安民心的重大日子。
天还未大亮,皇城各门已然戒严。
神策军大将军李存恭早已奉了陛下密旨,亲自调遣大批神策军精锐,沿街布防,甲胄鲜明,长枪林立,一步步封锁通往太庙的所有要道。
禁军将士个个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着往来行人,每一处路口、每一座巷口,皆有重兵驻守。
太庙外围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寻常官员若无朝牌,一律不得靠近;王公勋贵若无特旨,也只能在外围列队等候,半步不得擅越。
整个太庙区域,肃杀之气弥漫,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绷感。
天色渐亮,文武百官早已五更起身,换上规整朝服,乘着马车陆续赶往太庙。
文官青衣绯袍,武将银甲玉带,按品阶依次排列,整整齐齐立在太庙广场两侧。
众人低声言谈,话题不离国本已定、嫡皇子册封、朝堂新政诸事,语气大多带着恭谨与观望。
有人欣慰国本稳固,往后朝堂可安;有人忧心新政严苛,清查田赋太过急迫;也有人暗自顾虑边关近来隐隐异动,怕平静只是一时。
人群前列,文官班首位置,立着一位气度儒雅、须发微霜的老者。
正是当朝太傅萧道渊。
他身着太傅专属绣蟒朝袍,身姿端凝,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长者的敦厚从容,立于百官之中,自有一股士林领袖、三朝老臣的气派。
面上看着平和淡然,仿佛也在为国本初定、皇嗣有靠而心生欣慰,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淡的阴翳与深沉算计。
萧道渊身为江南世家门阀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多年来深耕朝堂,根深蒂固。
自打楚偲登基,屠戮宗室、软禁太上皇,以铁血手段独揽大权,又强行推行新政,严查地方贪腐,清算士绅隐匿田赋,早已深深触动了天下世家的根本利益。
在萧道渊这类老牌世家重臣眼中,帝王这般集权敛财、打压士族,无异于动摇国本,也断了他们世代把持朝政、垄断土地钱粮的根基。
先前他一直隐忍不发,暗中授意门下官员消极抵触新政,不愿公然与帝王撕破脸面。
可近日,边关密报暗流四起——
出云国盘踞山海关外辽东之地,频频练兵囤粮,虎视眈眈盯着蓟辽边关;
漠西瓦剌部亦在草原集结部众,整顿军备,与出云国暗通密使,往来频繁。
一在东北,一在西北,东西遥相呼应,隐隐形成两翼牵制之势。
大昊看似朝堂安稳、后宫平和,实则外患已近,内忧未消。
萧道渊心中反倒生出一丝隐秘的契机。
朝廷一旦陷入边患压力,国库耗损巨大,陛下必然不敢再强行严苛清查士绅田赋,新政也只能被迫放缓。
到那时,便是世家重新抬头、制衡帝权的最好时机。
身旁几名依附于他的老臣,刻意放慢脚步,悄悄靠拢过来,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忧虑与不甘。
“太傅,近日京城防务骤然加紧,神策军连夜布防太庙九门,想来陛下定是收到了边关急报。”
“辽东出云、漠西瓦剌皆在异动,两国暗通款曲,只怕不出多久,边关便要再起战火。”
“如今朝廷新政严苛,步步紧逼士绅,清查田赋毫不留情,已然惹得天下士族人心惶惶。眼下外患将至,若是再强行推行新政,恐失士族民心啊。”
萧道渊目光微抬,不动声色扫过四周肃立的神策军将士,神色依旧平和,声音压得极低,只在几人耳旁响起。
“诸位稍安勿躁。”
“太庙大典乃国之重典,今日只论祭告皇嗣,不可当众妄议边关朝政,授人以柄。”
“陛下城府极深,手段雷霆,尚未登基便杀伐决断,软禁太上皇、肃清宗室,大权早已牢牢握在手中。眼下锋芒正盛,谁先出头,谁便会成为帝王开刀立威的靶子。”
几名老臣闻言,皆默默点头,收敛了脸上的急躁。
萧道渊眸光微沉,继续低声吩咐。
“等到大典礼成,明日早朝,我们再联合朝中一众老臣,联名上疏。”
“就以边关戒严、国库宜留储备、不宜过度耗损为由,奏请陛下暂且放缓清查田赋、暂缓新政苛条,安抚天下士族,凝聚民心,共御外患。”
“借边患为由,掣肘帝权,保全世家根基,既占道理,又不显私心,最为稳妥。”
几人瞬间会意,眼中闪过了然之色,不再多言,各自归列,装作无事观礼的模样。
不远处,太师周延儒静静立在勋贵行列之中。
他一身太师朝服,神色闲散,看似目光望着太庙殿宇,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实则早已将萧道渊与一众心腹低语的情景尽收眼底。
周延儒混迹朝堂数十载,历经数朝,看人看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一眼便看穿萧道渊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着边关将要生乱的由头,串联朝臣,逼迫帝王放缓新政,为江南士族解围,借机重新制衡皇权。
周延儒心中暗自叹息。
萧道渊终究是太过自负,太过看重世家声势,却看不透如今这位年轻帝王的魄力与狠绝。
楚偲手握神策军,朝堂有心腹重臣坐镇,内无宗室掣肘,外掌生杀大权,连亲兄弟都敢尽数剪除,太上皇也能深宫软禁,岂是几文朝臣联名就能逼退的?
若是逼得帝王动怒,反倒会引来一场朝堂大清洗,得不偿失。
周延儒打定主意,依旧保持中立观望。
既不掺和萧道渊的串联,也不主动向帝王表忠心,只安守本分,管好太师府与自家族人,静观时局变幻,绝不轻易站队引火烧身。
就在百官各怀心思之际,远处传来阵阵銮驾礼乐之声。
箫鼓和鸣,仪仗开道,金黄伞盖缓缓自宫道尽头行来,禁军侍卫前后护持,威仪赫赫,震得人心头不由自主生出敬畏。
楚偲身着天子衮龙祭服,头戴珠旒帝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凛然,端坐御驾之上。
他目光淡淡俯瞰下方列队的文武百官,眼神深邃无波,却自带一股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仪。
百官闻声,立时收敛所有心思,齐齐整冠躬身,山呼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划一的呼声响彻太庙上空,震彻四野。
楚偲抬手,语气平静:“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缓缓起身,垂首而立,无人敢随意抬头。
楚偲目光缓缓扫过整列朝臣,视线最终淡淡落在神色儒雅、故作恭顺的萧道渊身上。
那一眼看似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
萧道渊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垂首恭立,神色毫无异样。
楚偲早已将朝堂各方势力的心思摸得通透。
萧道渊心怀异志,串联世家旧臣,暗中抵触新政,事事以士族利益为先,他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先前朝堂需稳,不愿轻易掀起大规模党争,才一直隐忍观察。
如今边关强敌虎视眈眈,内有世家暗流作祟,此人还要借机兴风作浪,想要借外患逼迫自己放缓新政,实在是不知进退。
楚偲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转瞬隐去。
他心中已有定计。
今日先安稳完成太庙大典,昭告皇嗣,安定朝野人心。
待大典结束,明日早朝,若是萧道渊当真敢带头联名上疏,掣肘朝政,那他不介意借着朝会之机,狠狠敲打一番老牌世家重臣,杀鸡儆猴,震慑朝堂人心。
御驾缓缓行至太庙正门停下,内侍躬身上前扶驾。
楚偲迈步走下銮驾,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太庙丹陛。
庄重礼乐再度奏响,钟磬齐鸣,烟气缭绕,太庙祭告皇嗣大典,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