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舟被急流扯得横斜,船头一次次撞向滩口的石头。
宋船娘看着水势,嗓子发紧:‘下游三丈,白石旁有一条浅脊。
只能两个人先下去,别踩散了。’
郭芙把侧门木牌从衣襟里摸出来,塞进车夫手中。
‘替我拿着。
别让车往坡下滑。’
老汉下意识攥住那块木牌。
郭芙已将粗缰穿过岸桩,朝阿勒和周青道:‘你们一人守一头。
绳没系稳前,谁也别往船上扑。’
阿勒看向石阶上那些刀客:‘他们要是下来呢?’
郭芙抽剑半寸,清亮的剑鸣被河声吞去一半。
‘我只守这条浅滩。
上来一个,拦一个。
船不回岸,别追。’
周青把缰绳在石桩上绕了一圈,重重点头。
车夫们也赶来帮手,一个压住桩根,一个将后车的车轮塞上石块。
谁都没有催谁快,急水就在眼前,手上一乱便要连人带绳卷走。
赵敏将外衫下摆扎紧,走到水边。
宋船娘在北岸的浅舟上看着她,急得连连摇头:‘你不熟水,别进来。’
‘那你告诉我,船头该往哪儿转。’赵敏道。
宋船娘望着她,忽然把腰间那串铜钥匙扯下来,隔着水抛过去。
钥匙落在赵敏脚边的湿沙里,叮当一声。
‘顺着白石,先压左舷。
船头莫对着河心。’
赵敏没有捡钥匙,只弯腰把它放在一块干石上。
‘等船回来了,你自己拿。’
她踏进水里,水先没过脚踝,走出两步便到了膝头。
冷流撞在腿上,几乎要将人掀歪。
宋船娘也从北岸跳下水,隔着船身往下游挪。
两人谁也够不着谁,只能照着她喊出的节拍,一下下把浅舟从横里拨开。
石阶上的刀门头领见她们真往水里去,冷笑道:‘郡主倒会收买人心。
把那根绳斩了,看她们拿什么留船!’
两名弟子冲下石阶。
郭芙早一步横到浅滩入口,剑鞘一翻,先将一人劈向缰绳的刀震开。
那人腕骨发麻,退了半步,另一人已从侧面斜斩。
郭芙没有迎着石阶追去,只退回半步,借岸桩挡开刀锋,剑尖在他小臂上一点。
那人疼得松手,刀落进湿沙。
更多人要往下压,阿勒却牵着一匹马横在车前,马身和后车恰好堵住窄口。
周青把绳头递给赶来的药铺伙计,沉声道:‘不是让你拉人,盯住这结。
松一寸就喊。’
药铺伙计脸白得厉害,却没有松手。
‘我盯着。’
王语嫣站在坡上,目光没有离开船身。
‘左边先放半臂!
别两根一起松。
等船头借水转过来,再收右边。
车夫,第二根绳不要扯直,给它一点回头的余地。’
她说得不高,人人却听得分明。
车夫照着放开一段,浅舟果然猛地偏了偏,船头从礁石边擦过,转向南岸。
宋船娘被水冲得一个踉跄,赵敏伸手托住她肘弯。
就在这一瞬,一名刀门弟子踩着石阶跃下,刀锋不是冲绳,直取赵敏后背。
阿勒看见了,脚下却还压着缰绳。
他没有喊赵敏躲开,只一把抽出腰刀,侧身越过半截车辕。
刀背撞上来人的手腕,那人刀势偏开,擦着赵敏肩侧落入水中。
赵敏回头时,阿勒已退回绳旁,靴底踩得更稳。
‘船头到了。’宋船娘喘着气喊。
郭芙听见这声,剑光一收。
她击开最后一名想闯浅滩的刀客,仍守在岸桩前,没有去看石阶上脸色铁青的头领。
浅舟终于贴到滩边。
车夫们将后车的车板卸下,两块厚板一前一后搭到船沿。
板下是翻涌的浑水,没人敢一拥而上。
王语嫣先让两个车夫压住板尾,又道:‘药箱先过,一箱一箱送。
伤者在对岸等,不要让船先重到歪。’
老汉抱起第一只药箱,走到板上时腿抖得厉害。
郭芙收剑扶住他胳膊,只说:‘看船头,不看水。’
他咬住牙,一步步走过去。
药铺伙计从船上接住药箱,眼眶一红,却只顾低头把箱子塞到舱里。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对岸那两个伤者被人搀着上船,旧毯湿漉漉地拖在板上,宋船娘亲自扶住其中一个孩子。
大船已经被水推远,河心只剩模糊的黑影。
但另一条系在北岸边的窄舟被浅舟带出的回流牵近了,周青带人收住余绳,竟也将它拽回可够着的滩石旁。
两条船一前一后靠住岸,船身仍摇,却不再任急水带走。
刀门头领盯着那两条船,知道再冲下去只会把自己的人困在车、马和绳子之间。
他收刀入鞘,朝赵敏冷冷道:‘清溪渡留得住几条破船,河湾集可没这般好说话。
白石口的人都记着今日。’
赵敏浑身湿透,站在水里没有追问,也没有拿玉佩去压他。
‘那便叫他们亲自来走这段路。’
那人盯了她一眼,带着余下弟子退回石阶,身影很快没入暮色。
河风仍冷,滩头却没有谁急着喊胜。
北岸那个瘦高年轻人已撑着一根长篙赶到船边,手还在发抖。
他没有先问姑母该不该把船交出去,只跪在船舷旁,替刚过河的伤者把湿毯压紧。
宋船娘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敏弯腰拧去袖口的水,朝周青道:‘后车先别走。
留下的人自己看着药箱和踏板;
想回南路的,等这趟船回来再走。’
周青应了,却没有照旧等她派活,只向几名车夫问:‘谁能看马?
谁能守住绳?’一名卖菜的老者说自己会拴缰,另一名妇人把孩子交给丈夫,拿起了散在沙上的木楔。
滩头仍乱,手上却各自有了该做的事。
宋船娘爬上岸,先去摸那串被赵敏放在石上的钥匙。
她将钥匙重新系回腰间,又扶住浅舟的船沿。
‘这条船今夜还能走两趟。’她道,‘先送伤者和药。
想过河的,排到后头。’
车夫抹了把脸上的水,望向郭芙手里的剑,又望向那块被自己攥湿的木牌。
他把木牌递回去。
郭芙接过来,系回腰间。
她看着船板上一个个慢慢走过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守住的并不是一扇侧门,也不是谁交给她的一步路。
河水还在脚下冲撞,可陌生的人已经能从这一岸,走到另一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