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从桥下沟里浮起来,前院的门牌便已被人看了好几回。
一辆载着药箱的青篷车停在门外,车辕上坐着个赶车的老汉;
另一辆空车从桥内慢慢倒出来,车轮碾过昨夜新填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响。
两边的车夫原本都不相识,偏偏桥栏只修好了一半,谁先让、谁先过,都要在这一段湿滑的窄道上拿准。
赵敏没有站在廊下。
她提着一盏未熄的灯,站在门牌旁边,先朝赶空车的年轻汉子道:‘你把车退到那棵槐树下,别急着掉头。
药车先贴着右栏进,马鼻子莫对着桥口。’
老汉迟疑道:‘我这车药要送河湾集,若在这里堵住……’
‘不会让你堵住。’赵敏抬手指了指桥内,‘空车退完,你只管进院,在廊前换一束草料。
若还要往南,等后头那辆车先腾出道来。
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
她没有说一个“命”字,老汉看了看那块门牌,终于扬鞭轻轻一抖。
马蹄踏上桥板,空车也按她说的缓缓退开。
两辆车错过时,车辕只隔半尺,拉车的马喷着白气,谁也没有惊。
老汉下意识勒住缰绳,年轻车夫也把车轮往旁边带了带。赵敏没有催他们,只等两匹马各自站稳,才让人把桥板上的碎石再拨开一层。
‘过路先看路,不看谁的车贵。’她道。
老汉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受惊的马耳,等它吐尽白气,才把车赶进院门。
郭芙带着阿勒、周青守在稍远些的地方。
她腰间还系着侧门木牌,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
见药车进来,她先让阿勒带空车绕到外院东角,再叫周青把等候的人引到檐下,别让人都挤在门边。
‘你们不是夜哨么?’石六抱着一截新木头,忍不住问。
郭芙瞥他一眼:‘夜哨天亮了便不会扶车?
人都堵在这里,你守着一根木栏有什么用。’
石六被噎得挠头,转身便去抬车后的泥挡。
郭芙没再看他,只盯着桥面。
昨日的刀痕还留在木桩上,雨水洗不掉。
她知道今日没人拔刀,未必比昨夜好过。
昨夜来的人想撞开一段栏;
今日若把车、人和胆子都堵在门口,外院这块牌子也就只剩几个字。
药车刚停稳,桥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雾里走出四个人,皆穿短褂,腰悬窄刀。
为首那人没有越桥,只在断栏外勒住马,将一卷黄绢托在掌上。
‘赵姑娘。’他扬声道,‘北岭刀门替南路传一句规矩。
往后车马皆改走白石口,每辆车留一份路钱,人才可过。
清溪渡的船,也只送认这个规矩的人。’
前院一下静了。
赶车老汉的手落在药箱上,指节绷得发白。
白石口在北边,绕过去要多走两日,箱里的药却禁不起这样的耽搁。
那人又把黄绢往前递了递。
‘赵姑娘若嫌我们的话轻,旧令在此。
郡主的印,我们北岭刀门还认。
只要你点个头,南路照旧给你留着。’
黄绢边上露出一点熟悉的朱红。
赵敏的目光在那一点红上停了片刻,眼里的冷意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伸手。
‘你们认的是印,不是我。’她道,‘可我已经没什么郡主令给你们认了。’
为首的人皱眉:‘你何必同一条路过不去?’
‘路也没同我过不去。’赵敏将灯挂回檐钩,火光照着门牌,‘是你们要替它挑主人。’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桥外的黄绢,只对老汉道:‘你的车先换草料,药箱不下车。
车轮陷在泥里便叫人搭把手,不想等清溪渡的,也可现在回城。’
老汉望着她,嗓子发紧:‘赵姑娘,我不想替谁争名头。
我只是答应了河湾集,日落前把药送到。’
‘那便为这句话走。’赵敏道。
老汉握缰的手松了一些:‘若清溪渡真不让过,我便把车停在能等人的地方,不叫药箱在半路烂掉。’
‘有人愿意帮你卸车,便记住他的名字;没人愿意,也别拿这块牌子去压人。’赵敏指了指门牌,‘它只认来去,不替谁发号施令。’
老汉看了门牌一眼,重重点头,转身去检查车后的药箱扣带。
郭芙听见,立刻抬手。
阿勒和周青一左一右将刚要出门的空车分开,留出药车转向的余地;
石六拖着木头跑来,把桥内一块松动的垫板压住。
黄蓉站在廊阶上,只将一串钥匙交给小昭,叫她把东角空屋打开,给等车的人烧热水。
她没有再说什么规矩,众人已经各自看得见该站在哪里。
桥外那人等了片刻,见黄绢始终悬在空处,脸色阴沉下来。
郭靖一直立在断栏旁,双手垂着,既没去接旧令,也没以名头喝退谁。
他只是看着那人,像看着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
北岭刀门的人终于收回手,刀锋一闪,桥外那根系马桩应声断成两截。
木屑溅进泥里。
‘桥头让给你们,水路未必让得开。’他翻身上马,冷笑道,‘清溪渡一封,看看这些车夫还肯替你们走几回。’
四骑转过山坳,蹄声渐远。
前院里只剩那根断桩还歪在泥水中。
郭芙望向南边,先开口:‘清溪渡若真封了,这车到不了河湾集。’
赵敏摸了摸衣内的玉佩,手指很快松开。
‘那就去渡口。
不是去问谁肯给我面子,是把愿走这条路的人送到水边。’
内院窗下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
宁远扶着窗棂,脸色仍白,重剑安在榻旁。
他刚要开口,王语嫣已把药碗塞到他手里。
‘你留在院里。’赵敏隔着半开的窗看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一次,先走的人不该是你。’
宁远握住温热的碗,望着门外正在重新错开的车辙,半晌只道:‘路上多留一辆能回头的车。’
赵敏点了点头。
她回头朝郭芙道:‘若有人在半路改了主意,先问他自己要回哪边,不许替他把车头扳回来。’
郭芙应了一声,将门牌下方被泥水溅脏的木柱擦出一道清痕,随后招呼阿勒去看桥外的缰桩。
郭芙已把侧门木牌按在掌心,转身去叫车夫。
门牌在晨风里轻轻碰着门扇,八个字没有响,却像把一条刚走出来的路,一直指到了南边的水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