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连出两式，断木在晨风里带出短促破空声。
到第三式时，他没有急着动，而是看向王语嫣。
王语嫣道：
“第三下不是先出掌。先用左肘撞开胸门，再用右掌贴胸一震。掌纹会散，像被斗转星移反震。”
宁远上步，肘、掌连成一线。
“砰”
的一声，断木前端点在廊柱上，旧灰震落，露出一枚浅浅凹痕。
凹痕边缘回卷，乍看竟真有几分斗转星移的形。
郭芙瞪大眼：“真能装得这么像？”
黄蓉道：
“江湖上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杀完人还替你写好罪名。”
赵敏看着廊柱凹痕：
“凶手熟悉慕容家伤法，也熟悉西夏路数。慕容复未必在密道里动手。”
王语嫣轻声道：“熟悉慕容家的人，不止表哥。”
这句话落下，廊下静了一瞬。
段誉急道：
“王姑娘，既然有人利用慕容家，更不该由你去。让宁兄和黄帮主去便是。你跟着，只会被他们利用旧情。”
王语嫣慢慢收起拓纸。
“段公子。”她道，
“我从前已经被旧情利用过很多次了。”
段誉脸色更白。
“所以这一次，”王语嫣抬眼，“我要自己看清楚。”
宁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话比昨夜那句‘我知道’好听。”
王语嫣耳根微红，却没有低头。
郭芙心里又酸又服，小声道：
“她会看剑痕，我也会用剑。”
宁远转头：“下回有人敢抢她手里的拓纸，你就砍他。”
郭芙道：“我又不是你的护院。”
“当然不是。”宁远道，
“你是郭大小姐，砍人前还要骂两句。”
郭芙忍不住笑，又立刻绷住：“你才骂人。”
赵敏忽然道：
“王姑娘既然拆出凶手不是慕容复，那昨夜那张纸条就更有意思了。”
宁远道：
“纸条说慕容氏生死，不说慕容复清白。写条的人要她去龙门，不只是为见旧情。”
黄蓉道：“是要让江湖看见她去。”
王语嫣点头：
“若我去，别人会说我与慕容家仍有牵连。若我不去，慕容家的罪名也会压实。”
赵敏笑了一下：“左右都是网。”
宁远把断木丢开：“网也要看撒给谁。”
黄蓉拾起断木，指腹摸过刚才那处假掌痕：
“撒网的人还算准了一件事。”
王语嫣问：“什么？”
“算准段公子会拦你。”黄蓉道。
段誉脸色一白：“黄帮主，我只是……”
“只是担心。”黄蓉接过他的话，
“可你越担心，她越像被慕容复一封信牵着走。你若替她留下，江湖会说她心虚；你若替她去，江湖会说她仍要男人护着。到最后，王姑娘自己的判断反倒没人听。”
段誉怔住。
郭芙小声道：“娘，你说得太重了。”
黄蓉看她：“重一点，才压得住局。”
王语嫣轻轻攥紧拓纸：
“段公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从前就是听了太多好意，才总以为自己不该让人为难。”
段誉低声道：“我从未想让你为难。”
“我知道。”王语嫣垂眼，
“所以我更要自己说。你若真帮我，就不要替我怕，也不要替我恨表哥。让我看完，让我自己决定他该不该被救，或者该不该被拆穿。”
段誉眼里难受，却终于退了半步。
宁远看着他：“这半步退得不错。”
段誉苦笑：“宁兄，你总爱在别人心口上补一刀。”
“刀口不清，伤好不了。”宁远道。
赵敏看向王语嫣：
“你若去了龙门，见到慕容复第一句话问什么？”
王语嫣怔了怔。
郭芙道：“当然问他是不是杀人！”
“太急。”黄蓉道，
“他若说不是，你信不信？他说是，你又如何？”
王语嫣垂眸良久：
“我先问他，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引我来。”
宁远点头：“问对了。一个人若真有冤，先求你看证据；若先拿你做局，多半心里有别的账。”
段誉低声道：“我明白了。”
段誉急道：“宁兄，你真要带王姑娘去龙门？”
宁远看向王语嫣：“去不去，她自己说。”
段誉道：“可她一时受激，未必想得周全。”
宁远眼神冷了几分：
“她方才拆了三道剑痕，连伪作的掌力都看穿了。你还觉得她想不周全？”
段誉被堵得说不出话。
王语嫣握着拓纸的手松了些。她从前听过太多“为你好”
，也被太多人替她做过选择。
宁远这句话没有哄她，却把她从那些温柔的阻拦里拉出来。
“我去。”她道。
黄蓉问：“以什么身份？”
王语嫣想了想，轻声道：
“不是慕容家的表小姐，也不是段公子要护着的人。我以我自己的眼睛去。”
赵敏挑眉：“这身份倒清楚。”
郭芙道：“那我们都去。”
宁远笑：“你这么急？”
郭芙下巴一抬：
“龙门客栈若真有埋伏，我不去，你又要被谁抢着护。”
黄蓉瞥她：“芙儿。”
郭芙立刻低了些声音：“我会听娘的话。”
赵敏慢悠悠道：“听话是一回事，抢位置是另一回事。”
郭芙正要回嘴，旧库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宁远反手一抄，两指夹住一枚短箭。
箭势极轻，不像杀人，更像送信。
箭尾缠着一截白绢，绢角绣着极小的燕花。
王语嫣脸色变了。
宁远拆下白绢，没有立刻递给她，先看了一眼。
白绢上字迹清瘦，笔锋熟悉。
语嫣，龙门风沙急，故人尚可一见。
三日后，月下西廊，表哥候你。
末尾落了两个字。
慕容。
王语嫣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她曾在太湖水阁里看过无数次这样的笔迹，也曾为这两个字一等多年。
这一次，她没有落泪，也没有发怔太久。
她抬头看向宁远。
“是他的字。”她轻声道。
段誉声音发紧：“王姑娘……”
宁远看着那截白绢，嘴角缓缓扬起，眼底却没有笑。
“好啊。”他说，“慕容公子终于肯亲手下请帖了。”
风从旧库烧黑的墙洞里穿过，吹得白绢猎猎作响。
王语嫣把白绢收进袖中，声音不大，却比晨风更清楚。
“那我便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