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喝完了，黛洛缇斯端着碗，不知道该放下还是再去盛一碗。
梅拉还抱着莉莉。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节暗红色的炭，在灰烬的火星中忽明忽暗。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好几个人，踩在干泥地上，沉闷，带着干了一天之后疲惫的沉重。
梅拉睁开眼，松开莉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们回来了。”
门被推开，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个子很高，但背有点驼。
他的右臂的袖子从肩膀处打了个结，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提着一个布口袋，口袋底部被重物压出痕迹，不知道装着什么。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像刀刻上去似的。
他看见莉莉，脚步忽的一顿。
左边的口袋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好似被雷劈过一样浑身僵硬，仅剩的左手微微颤抖。
莉莉从板凳上滑下来，看向中年男人。
“……爸爸。”
男人没应，也没什么表情。
他蹲下来，用左手把莉莉从头到脚摸了摸，摸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好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物品有没有破损。
摸完之后，他起身走出了屋子。
黛洛缇斯不知道他去干嘛了，反正很快又回来了，声音很低，“回来就好。”
男人看了黛洛缇斯一眼，朝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门外又进来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一把用布条缠了又缠的短刀。
他一进门就大喊：“莉莉！”
莉莉看向他。
少年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脸上有几道还没完全好的抓痕，跑过来，蹲在莉莉面前，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你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小凯！”梅拉的声音从灶台传了过来，“好好说话！”
“别咒你妹妹。”
“我没有！你们自己不也这么说吗，这地方，一个人走丢除了死还能……”小凯说到一半闭嘴了，因为他感受到了两股不好的视线。
梅拉不会打他，但男人会打他。梅拉虽说不会训他，但梅拉会跟奶奶说，奶奶会训他，奶奶训完他，男人还会打他。
于是他只能转移话题。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黛洛缇斯，目光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你是谁？”
其实他从进门起，目光首先就落在她身上，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这地方，有点姿色的女孩，不是被军队掳走了，就是被商人买走了。
“黛洛缇斯……”
她还没说完，身后的梅拉就抢先开了口，“是她送你妹妹回来的，你就叫她小缇吧！看年纪，她也是你妹妹哦！”
喂……我有同意你们这么叫嘛？
黛洛缇斯满脸的无语。
“真的吗？”
小凯围着她转了两圈，“小缇妹妹，你今年多大了？看你个子小小的，怎么送莉莉回来的？”
“600多岁。”
“哦，原来小缇妹妹还喜欢看故事书啊，故事书里一百多岁就是老妖婆了，小缇妹妹如果600多岁，那岂不是比老妖婆还老妖婆？是老古董！”
黛洛缇斯满头黑线。
少年，没人跟你说过，你的搭讪水平真的不怎么样吗？
“怎么不说话，小缇妹妹，你还没说你怎么送莉莉回来的呢……”
小凯还在一个嘴巴说个不停，黛洛缇斯不怎么想搭理他，直到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一个更小的男孩。
男孩比莉莉还小，四五岁的样子，脸圆圆的，大眼睛，穿着一件明显是从大人衣服改小的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出一截。
他一进门就往梅拉怀里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然后看见了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
“小迪，奶奶呢？”
“奶奶说，她在收拾，马上……马上回来！”
小男孩说着，又从梅拉怀里跑出来，朝莉莉撞去。莉莉看着他，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
这就是莉莉说的“家里”。
黛洛缇斯后来才知道，梅拉、莉莉、男人、还有两个孩子，小凯和小迪，加上所有人的奶奶，他们之间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或者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孤儿，靠着心底对家的渴望，组成了这样一个另类的家庭。
她坐在这间被蒸汽和灯火填满的小屋子里，看着这一家人在短暂的喧嚣之后慢慢恢复了日常的秩序——梅拉继续搅汤，父亲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是几块发黑的肉干和一些并不鲜艳的水果，少年则把偷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小男孩一直黏着莉莉，像怕她再跑掉。
她一直安静的看着，除了少年，也没人来打扰她。
直到奶奶回来。
奶奶是晚饭后回来的，在大家围着一起喝汤，最嘈杂的时候，她拄着木棍，从隔壁屋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奶奶！”少年喊了一声。
奶奶没有理他。她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黛洛缇斯身上。
然后她就不动了，像扎根的老树，立在昏黄的门框里，看着黛洛缇斯，看得她有点发毛。
“孩子。”奶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她却听得很清楚，“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也没解释。
黛洛缇斯左顾右盼，直到梅拉朝她点了点头，她才站起身，跟了出去。
隔壁的房间很小，一张窄窄的木床，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窗台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已经花了，照不出人影。
奶奶把木棍靠在床头，在床上坐下，抬起那双浑浊的、陷进去的眼睛，看着黛洛缇斯，看了很久。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只有豆粒那么大。
“你不是普通人。”
奶奶说，“你跟我们不一样。”
黛洛缇斯没有否认，这谁都能看出来，西南长大的孩子，没有她这样的。
但她知道，奶奶说的不是这个。
“今晚走吗？”
黛洛缇斯摇头。
“明晚呢？”
黛洛缇斯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是找不到地方住，她可以去自由城邦，但那里太过招摇，很多人都认识她，但留在这里，可能会给一家人留下麻烦。
“我并不是赶你走，孩子。我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但你也不用告诉我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
她垂下眼睛，“这个屋里住的人，身上都有故事，你不说，没人会问。但你要在这住，有两条规矩。”
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很锐利。
“第一，别惹麻烦。这个家经不起折腾。”
“第二……”她顿了顿，“别骗孩子。莉莉叫你姐姐，你就在她心里占了地方，占了地方就别随便走，要走的时候，跟她说清楚。”
“我没打算长留。”黛洛缇斯说道。
“我知道，你不是这的人。我的意思是，离开也好，留下也罢，我都不拦着，但不要让莉莉难过。”
黛洛缇斯沉默了许久。
“好。”
“行了。”奶奶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待。”
黛洛缇斯转身，拉开门，身后又传来奶奶的声音，“把莉莉带回来……谢谢。”
嗯。
她也没回头，应了一声，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带着陈旧气味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