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安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得晃来晃去,投在墙上,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那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又碎成斑驳的几点,落在秦淮安瘦削的手背上,像时光在上面踩出的凌乱脚印。
他盯着那影子出神,仿佛能从这无声的晃动里,听见什么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明天.......明天再说吧。你先去睡。”
嗓音里像掺了砂砾,粗粝得不像话。
秦淮齐站着没动。他知道大哥说的是“明天再说”,可大哥攥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一直没松开。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掌心覆着一层粗茧——那是常年拄着拐、撑着轮椅磨出来的。
此刻那些指关节白得像要撑破皮肤,用力到什么程度,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没再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轻,说什么都多余。
秦淮齐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叹息,像是胸腔里挤出来的风,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重得让他迈不动腿。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听着屋里零零星星的抽泣声,秦怀齐心如刀绞。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院子里,秦母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秦淮安坐在轮椅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愤恨地捶了几下自己毫无知觉的腿。。
他不由想起了简梨花,那个有着极高的舞蹈天赋,始终如同一个小太阳,照亮着周围人的女孩子。
她就如同一轮明月,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国营宾馆里,简梨花也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房间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老钟一下一下地敲,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她把那张旧照片放在枕边,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卷翘,上面的秦淮安还在笑。
那笑容年轻、明朗,眉眼间全是肆意张扬的少年气,和如今秦淮齐口中,那个消瘦沉默、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判若两人。
简梨花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眼前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坐在那里焦灼地等待着。
这一夜,她数着钟声,数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数着自己的心跳。
每数一下,就在心里想一遍:天亮了,就去找他。天亮了,就去找他。
可天刚蒙蒙亮,简梨花就等不及了。
她拿起自己的小布包,猛地站起身。
只不过刚刚站好,她的手便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大脑一阵眩晕,眼前漆黑。
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像是脚下的地在翻涌。
她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嵌进木缝里,指节发白。胸口一阵恶心翻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连续很长时间的奔波,再加上生病,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
简梨花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那里缓了很久。
她闭着眼,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从桌角撤回。
等眼前的黑雾散尽,她才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刚刚缓过来,她走到前台,看到小姑娘手中的大肉包子,从怀中直接掏出一块钱,轻声说道:“小丫头,我能不能买你一个包子?”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扰了小丫头。
看到那一块钱,前台小姑娘两眼放光。
这是食堂那边刚送过来的,她饭量大,每次都给送3个,这女人竟然愿意花一块钱买?
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也没有这么贵呀。一块钱,够买多少猪肉了。
小姑娘眼珠转了转,四处看了看,依旧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东西包大肉包。
食堂送过来的时候就用个铝饭盒装着,她总不能把饭盒也给人吧?那明天食堂那边就没法交代了。
简梨花看到她同意了,笑着伸手,把那饭盒里的大肉包拿了一个出来。
那包子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面皮上洇着一层油光,闻着就香。
简梨花的手指触到温热的包子皮时,眼眶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想到秦淮安,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一夜没睡。
随后她从包中掏出一块钱放在台面上。
“多谢你了,小姑娘。”
小姑娘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还要多谢你呢。”
眼前的女人虽然面色有些苍白憔悴,但难掩她的姿色。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看,眉眼精致却不张扬,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却仍然有着好看的弧度。
一看就是从小养得好、见过世面的女人,和这国营宾馆里来来往往的寻常旅客不一样。
昨天入住的时候还不是这小丫头值班,所以她并不知道简梨花的来头。
看到简梨花站在那里吃包子,小姑娘又偷偷打量了她几眼,想了想,连忙指了指大厅的另外一侧:“这位大姐,前面左拐有让人休息的地方。那边可以坐一下........”
她本想说“您坐着慢慢吃”,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客气,改了口。
简梨花轻声道谢,思索片刻,抬脚往另一侧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手端着包子,一手扶着墙。走廊不宽,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上半截是白的。
走到拐角处,有一排靠墙的长椅,木头做的,漆面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
简梨花坐下来,把包子掰成两半,小口小口地吃。
包子馅是猪肉大葱的,油水很足,咬一口满嘴香。
可她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觉得扔了可惜,把剩下的一半重新包好,放进布包里。
她这边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另一边的秦淮安一夜也没睡。
鸡刚刚打鸣,他便敲响了秦淮齐的房门。
秦淮齐昨天累坏了,睡得比较沉。
突然听到敲门声,整个人比较烦躁,翻了个身,拿起枕头蒙住了头。
随后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坐起身。
大哥!
他光着脚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果然是自家大哥。
现在已经四点多钟了,天亮的比较早,但大家基本都没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