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能算是一道交易,说来当更像是下一道战书罢了。”
“召请无相之术常名‘请将’,‘将’入身则此躯为‘甲’,为强将者,何不择良甲为用?先生所言我之‘献舍’便是如此,我将灵窍通启,任之两将相争,只搏鹿死谁手。”
“公子本非朝云命身,何故舍命至此?”
“朝云也好,月舒也罢,于如今的我而言皆已非紧要,而我留在这里亦是个中渊源无可细言,却也从我留下那一刻起,我便已注定摆脱不得无相了。我的命本不当存在于此世,故而是生是死皆非紧要,而诸位却务要铭记一点,以诸冥行事之狠辣,若无他全之策,便举重兵围城也绝难再如上济那般保稳城局。
“想必先生亦曾听闻昔年月舒洵南城中雅望楼之事吧?”
“确有所闻。”
“那便是前车之鉴了。而那雅望楼于诸冥之重尚不能比得宝金楼之十一,而今云绍所邻大黑岭中藏的却极有可能便是诸冥的本巢,则先生试想,若真到了那番鱼死网破的境地,这座城落在诸冥手中,能有几分生机?”
沈穆秋这一番所言,实难令人不为胆寒。
“故而今日凌珑阁门户大开,便是欲将公子引入,瓮中捉鳖?”
“我是他们的目标,但他们的目标也不仅是我。两皆博弈,各谋其局,事到如今也唯有尽力一试。”
沈穆秋之言方尽于此,便见行往林深的洪真端着罗盘走了回来。
“如何?”
“正如沈君所言,这片槐林果然正应地陵中堂。”
洪真一族五代走阴,虽说到了他这一代他父亲已不意他再行此业,却毕竟有祖传的秘法在身,一计定穴亦是十分精准,加之无相之助,要寻此陵入口确非难事。
于是沈穆秋便从眼前的供台上取出两捆早已用血墨浸透的朱线,递给两人,“劳烦二位循罗盘之向牵此线布入林中。”
两人又从沈穆秋手中各接来了一只罗盘,却只见其盘中磁针本是一通胡转乱绕,毫无定向,却当沈穆秋正身立回坛前施咒时,那磁针便忽然定止,一指朝东,一指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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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山中所行而同,城里的白薇亦在廉庚叮嘱之下乔装为客,趁着凌珑阁门户大开混于人群进入阁中,乔庆易容跟随,云凌与严丛两人则分别于此香阁前后守驻。
一入门中,一股腻香袭面而扰,只见迎客的正堂里,那本是华雅的雕壁厅堂已被挤得人满为患,堂中又置了几方大桌,桌上摆着满盛香料的缸盂,也到底是只有如此大门大户才能摆得出这样的排场。
白薇缓行人群之间仔细的量看着此方厅堂格局,却仅作寻常思量亦可揣知,即便此阁中真有潜深的暗道,也必不会藏在这迎客的前堂里。
乔庆扮作随从跟行在后,视线扫过那一众只是入楼凑热闹的寻常散客之外,终于也留眼瞥见了阁中小厮引了个衣着讲究的雅客登阶而去,于是连忙触了触白薇,示她也往那方看去。
“记得此阁有一名为‘含露’之香,此香价非寻常,当衬小姐身份。”
白薇意解乔庆之示,于是便穿开人群拥挤,来到柜旁笑言问道:“听闻贵阁有一名香含露,慕名而来,却看这堂中所陈皆是寻常,不知那上雅之香是否别存他处?”
“瞧来姑娘也是识货的人,却见姑娘面生,当不是阁中常客。实不敢瞒,姑娘所言‘含露’乃是鄙阁中极为稀贵的货,每月也就那么二三两,城里的熟客又多,家家都抢着要,眼下也已是被分完了。”
“当真别无他法?我远自司州而来,也是恰巧路过了云绍方能登门一趟。这同城里的贵客年岁不移,可否通融一二,让此月余一份给我这来到不易的远客,若是用得好了,我自要将贵阁荐与同乡,路途虽远,但只要东西好,车马劳顿些倒也无妨。”
听来今日来此柜前的当是位贵客,这守在柜中的点账先生当即也笑得一面如绽,“姑娘原是自西境而来,难怪如此气容不凡!便请姑娘在此稍待,容在下先与掌柜通禀一声,方好接迎贵客。”
“不必费事了,请这位姑娘上来吧。”
听得一道柔转的媚嗓自高处言音于落,白薇抬眼,正瞧见了半倚阶栏轻摇户扇的那位城中颇有盛名的美人掌柜。
“姑娘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西境来的女君自然都是贵客。可惜眼下含露是没有了,却还有许多其他好货,姑娘若是有意,不妨上楼挑选。”
她笑捻着一把户扇总将容颜半掩,而白薇却还是从几番隙间瞥清了她的容貌——纵今妆容皆变,而那一身妖异气韵却毫无所改,如今这凌珑阁的掌柜云楚月,正是昔年雅望楼的妘姬!
白薇面不显异,转头吩咐:“你就在楼下等候,我且上去瞧瞧可有好香。”
乔庆颔首知意。
白薇轻拎裙摆登阶而上,云楚月却倚栏边,唇边半噙有笑的一路瞧着她来到了近前,方才动身引路。
这座香阁中处处皆弥漫着浓郁的香气,云楚月却特意将她带到了一间敞着窗扇也无熏香的屋里,奉座后便招手来人端上了七八只雕刻精致的匣子,一一摆到了白薇面前。
“这些香料比起含露可都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姑娘瞧瞧,可有中意的?”
侍香的婢女将香匣之盖一一启开,展出匣中细腻的香粉,或色泽艳丽如朱砂漆血,或净雅洁白如霜砂玉屑。
这些香料皆是用在女子妆匣之中,或入脂粉添香添色,或作浴中香、囊中韵,皆为贴身之用。却早已可知这凌珑阁中越是名贵的香料,其中便越多幽嫋之毒。
白薇取来一只展名澄雪的匣子,轻轻拂闻其中香韵,随后摆下又取另一只来。
而她品香之时,云楚月便也在旁一直紧紧打量着她,唇边笑意如常,媚色的眼中却落着几许深沉,“我瞧姑娘几分眼熟,多年前是否在哪里见过?”
白薇闻言为笑,“掌柜说笑了,多年来我这也是头回离开西乡,而掌柜远在这岭东之境,如何能见?”
白薇转目瞧来,云楚月则挪眼瞥开,又掩得一笑道:“那便是我记错了。”
笑说着,云楚月又行款步绕来她的身侧,拈着软绢的手便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只嗅一股异香迫近,白薇本能戒备起来。
“姑娘今日头回临门想来不知,咱们这凌珑阁中凡是这些上好的香料,用的都不是等闲之物,今日能给姑娘见着的都还不算真正的奇珍,更比这些上等的可有不少都呈入了京中。”
“久闻凌珑阁的香料在岭东乃是一枝独秀,今日一瞧果然名不虚传。”
“小小凌珑阁,可当不得‘一枝独秀’之称,要知咱们这小香阁那也只是晚来后生,而这香料的配方却是早就传下来的,老主顾们可都熟络得很。”
所觉云楚月的手在自己肩上缓缓游移,白薇亦侧眼而瞥,只听云楚月又悠然而言:“如今这岭东的贵人可是越发的多了,这求的香料呢也就越发精细,越精细咱们的用料就得越考究,若是稍微错了那么一丝,客人们可就不愿买账了。”
白薇留意着她绕行到了自己的身后,心下亦细细揣透了她此话中暗藏的杀意。
白薇敛于袖中的手悄悄拈紧了梅针暗镖收腕蓄紧筋弦,而云楚月却又突然俯身来贴近在她耳畔轻笑低言:“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你也一定认得一位柳眉狐眸,生得美艳、如仙如妖的沈郎吧?”
白薇心起一凛,当即利眼瞪去。
她却掩唇笑着,缓步退开了去,“你回去告诉沈郎,可有人在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