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梦寐以求的青岚籽,队伍里的气氛原本松快了许多。
只是出山的路依旧难行,连日山间阴雨,泥土吸饱雨水,山路比进山之时更加湿滑,两侧山壁还不断有细碎碎石滚落。
那只装着青色籽实的木匣,黎瑾姝本是亲自攥在手中,片刻不肯转交旁人。
可中途行至一段狭窄的崖边小路,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连日的雨水泡松了上方土层,一小块山泥裹挟碎石猝不及防崩落下来,直直砸向走在前面的君槿卿。
黎瑾姝眼疾手快,几乎不假思索,立刻伸手将身侧的人狠狠往身后一拉,同时侧身护住他。
“小心!”
碎石擦着肩头砸落在脚边,轰隆一声,尘土飞溅。
危机一瞬化解。
可方才仓促躲闪之间,她握在手里的木匣脱手而出,顺着湿滑的陡坡一路滚落,直直坠进了下方湍急的山涧。
溪水奔涌湍急,木匣落水,转瞬便被浪头卷着撞在礁石上,匣子瞬间碎裂,那些辛苦采摘得来的青色籽实,散落在冰冷激流之中。
不过片刻之间便被冲走,消失在白茫茫的溪水里面,一点残渣都打捞不回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短暂的死寂。
随行护卫慌忙冲到崖边向下眺望,湍急山涧哪里还有半分木匣踪影,只能无功而返,垂头回来复命。
“主子,水流太急,捞不到了。”
黎瑾姝静静立在崖边,望着奔腾不息的山涧,方才寻到药的那一点欣喜,一瞬间荡然无存。
连日翻山越岭,小心翼翼寻访,冒着深山瘴气寻来的药,就这么没了。
一路压抑的焦灼,连日奔波的疲惫,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又骤然落空的挫败,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素来冷静克制,极少动怒,此刻周身气息却冷了下来,眉峰紧蹙,声音沉得厉害。
“好好的山路,竟会突发塌方,护持不周。”
她没有厉声咆哮,可越是安静,越叫人心头发紧。
随行的护卫全都躬身垂首,不敢言语,气氛压抑。
这几日所有辛苦,尽数付诸流水。
站在她身侧的君槿卿,看着滚落山涧的方向,再看见黎瑾姝冷下来的侧脸,心底涌上浓重的自责。
刚刚那块落石本是冲着他而来。
若不是为了护他,黎瑾姝根本不会松手,木匣也就不会坠下山涧。
是他的缘故。
是他拖累了她。
他本就该站稳,本该自己躲开,不该要她分神相救,断送掉好不容易寻到的灵药。
“是我的错。”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浓重的愧疚。
“方才是我没有留意上方落石,你为了护我,才弄丢药,若是我再当心一些,就不会发生这件事。”
黎瑾姝听见他的声音,稍稍侧过头,看见他眼底的自责,心口那股怒火稍稍压下去几分。
她的愤怒,本就不是冲着他。
可灵药已经消失在山涧,事实无法挽回。
“与你无关,山壁土石被雨水泡松,是谁都料想不到的意外。”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绪,只是语气依旧沉重。
“就算没有这次落石,方才那草药……”
她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青岚籽,得到的有些太过顺利了。
如今这样,她倒觉得正常。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此刻尚且还不知道那本就是形似的假药,心底依旧惋惜。
“可若不是为护我,匣子不会脱手。”
君槿卿微微垂眸,指尖攥紧,满心都是愧疚。
“我们好不容易寻到的药,就这么没了,你一路费心筹划,来到东离,进了山,全都白费。”
他想起她为了寻药,费心安排离京,风雪路上悉心照料,几日在浓雾山林辛苦搜寻,到头来,因为他,全部落空。
心底一阵黯然。
难道他这一身毒,当真没有痊愈的机会?
黎瑾姝见状,不再继续追究方才的变故。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转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让他抬起头。
“别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慢慢平复。
“药丢了,我们还可以再找,只要人没事,便不算最坏的结果。”
“只是这片山涧附近不能久留,方才已经有土石滑落,怕是还会继续塌方,我们先离开这段险路。”
黎瑾姝迅速收敛情绪,重新接管局面,吩咐护卫小心探路,众人继续往山外走。
只是这一路,气氛再也不复先前轻松。
君槿卿一路都沉默寡言,心底的自责久久散不去。
黎瑾姝一边留意脚下路途,一边悄悄思索,等回到小镇之后,要不要再次进山寻药。
… …
一路出山,再无半分笑语。
方才山涧失药的意外,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山路湿滑崎岖,队伍行进得安静又缓慢。
护卫们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太子妃骤然冷冽的怒气,虽未迁怒任何人,却让所有人都清楚——
这味耗费数日心血寻来的灵药,丢得太过可惜。
黎瑾姝早已敛尽眼底锋芒,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静。
她依旧将君槿卿护在身侧,山路难行便亲自扶他,风露寒凉便替他拢好衣襟,该有的照料一丝不少,温柔稳妥一如往常。
唯独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沉郁。
不是暴怒,是落空。
从离京避寒,风雪赶路,再到深入雾霖山数日跋涉,她步步筹谋事事周全,只为寻一味能根治他身子的青岚籽。
眼看希望落定,转瞬便被山涧激流冲得干干净净。
可比起灵药尽失,更让她挂心的,是身侧之人的状态。
自意外发生后,君槿卿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眉眼低垂,面色清淡,看似与平日无异,可周身萦绕的落寞与自责,几乎藏不住。
他清楚记得那一瞬间的画面——
落石袭来的刹那,黎瑾姝全然不顾自身,第一时间将他死死拽至身后,也是这仓促一瞬,让紧握的药匣脱手坠落。
所有辛苦,所有奔波,所有她为他付出的心力,尽数毁于他身前一场无妄塌方。
是他拖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