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暗处杀机、预判灾祸的时候，他从不去探查什么踪迹，往往就是抬头望一眼天色，就能笃定地给出结果。有一回在集市上走着，他忽然拽着唐依拐进巷子，说是前面有杀气。结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头就出了械斗。
就连之前辨认秘境方位，也是单凭星轨走向，压根不用寻访什么古籍线索。别人翻半天书找到的方向，他抬头看一眼就搞定了。
难怪。唐依喃喃道，嗓音微微发哑，难怪你总能提前预判灾祸。不是你占卜本事厉害，是你们血脉天生就连着天道，天象一动，你头一个感知到。
算是吧，但不全是。云陌尘拿起凉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夜风吹得他发丝微动，几缕碎发拂过脸颊。观星司代代传承，传下来的不止天生星脉，还有世世代代记下来的星卷和制衡法门。星卷里记着万古星变、上古秘境方位、天道劫律，厚厚一摞，我从小把所有卷宗翻来覆去读了个遍，有些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血脉感知加上祖辈传承的知识，两样合在一起，才能精准拆分灾祸根源。
他说起家族过往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唐依注意到，他摩挲腕间纹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鼎盛那会儿，观星司的族人遍布山野高台，各管一摊事。有人负责疏导星气，有人负责镇压地脉浊气，还有人专门抚平错乱的命轨。那时候天地阴阳平稳，人间天灾变少，万物各司其序，算是我们一族最风光的日子。
后来呢？唐依追问，这么厉害的一个家族，怎么就没落了？
云陌尘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的青石砖。砖缝里长着几棵细弱的野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天地制衡这活儿，本来就折损自身寿元。越是执掌天道秩序，越容易被天道反噬。千年前，赶上过一次大范围星轨崩塌，整片天幕的星轨乱成一锅粥，上代族人全员出手稳住天象，硬生生扛住了。可那场反噬太重了——
他停了一下。
九成族人直接陨灭。
这六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唐依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九成。那不是几百人的数目——按照一个隐世家族的规模，少说也是上千人。一夜之间，九成没了。那该是什么样的场面？满天星轨崩塌，族人拼了命去扛，一个接一个倒下，星脉断裂的声音响彻整片山野……她不敢往下想了。
云陌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唐依注意到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他大概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这些。一百多年了，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守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剩下那些老弱残兵，四散隐匿，观星司就这么散了。云陌尘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揉掉什么陈年旧痛，散了之后，长辈们立下一道祖训。
什么祖训？
不许入世朝堂，不许展露观星本事，不许插手人间权斗。留存血脉，隐于凡尘。云陌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夜风吹散，简单说就是——躲起来，别出头，活着就行。
唐依这下彻底通透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云陌尘心性这么淡，不爱掺和纷争，四处漂泊没个固定住处；为什么他明明实力极强，却从来不争权势、不贪财物；为什么他能看透慕北黎的身世、太子的野心、玄影阁主的阴谋，却极少主动插手人间争斗。
祖训捆着他，血脉拴着天道。他生来就不属于凡尘纷争。
那你当初为什么留在京城，留在我们身边？唐依抛出心底最大的疑惑，按理说，我们这帮人卷入了朝堂争斗、商行纷争，沾了一身凡尘戾气，你本该远远避开才对。
云陌尘转头看向她。
眼底映着漫天星光，澄澈透亮，像盛了两汪清泉。
最开始，是因为你。他说。
唐依一愣。
你身上命轨紊乱，牵动了星气。你绑定幼龙，打乱了生灵时序；你做市井商路生意，改动了地气流转。两股力量冲撞在一块儿，搅得京城整片星轨都不安生。云陌尘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是顺着星气异动寻过来的，本意只是抚平星漏，稳住天地阴阳。跟你本人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你身上的命轨动静太大，晃得我头疼。
唐依：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邻居半夜噪音扰民、被投诉上门的感觉。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后来呢？她有点不服气，后来怎么不走了？
后来留下来了。云陌尘的语气放缓了不少，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看见你们一群人，明明身处乱世，各有各的软肋，却愿意互相兜底，谁也不肯丢下谁。吵归吵、闹归闹，遇上事了，谁也没往后缩。
他顿了顿，望向夜空：久而久之，我反倒不想一个人漂泊了。
晚风掠过望月台，四下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巡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唐依心里积攒了许久的疑惑，这一刻全部解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众人遇上危机，好歹还有退路。可以经商谋生，可以手握兵权，可以攀附权贵。唯独云陌尘，从降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世世代代的枷锁，承接漫天星轨，扛着天地制衡的重担。
躲不开，卸不下。
你预判三道天道劫，会不会也被天道反噬？唐依的语气不自觉放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主动告诉我劫数，指点我去秘境化解灾祸，等于强行改动既定的命轨，违背天道安排。
云陌尘答得干脆利落，一点不遮掩风险，每一次干预命轨、推演星象，都会积攒反噬煞气。只是我血脉特殊，耐受能力远超旁人，短时间内不会出事。等到你走完三处上古秘境，补齐失衡气运，命轨回归正轨，煞气自然消散大半。
那要是……我一直化解不了劫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