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去时她已经坐在床沿上，她抬起头来看他时，目光既专注又平和，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他走近。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力道不重，像是羽毛轻轻拂过，手指顺势滑到他的手腕上，停住，然后松开。
她侧过身，抬手解开了衣领处的第一颗盘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什么时候做这件事。
他没有让她自己继续解下去，而是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然后俯身靠近她。
一夜很快过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撑起身，将被角重新拢好，目光落在她安静的面容上：“从今天开始，我会让赵明远慢慢对你失去兴趣。”
她微微一怔：“你打算怎么做？”
姜大柱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赵明远最近是不是经常夜不归宿？”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姜大柱没有再解释。他伸手帮她把被角拢好，站起身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用想太多。”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依然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临走前的那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姜大柱继续以护院的身份在赵家活动。
他观察到赵明远在后宅确实越来越不安分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喝醉了才动手，有时候清醒的时候也会找偏房的麻烦。
姜大柱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在赵明远又一次摔了东跨院一只茶壶、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时，他“恰好”经过附近的甬道。
两人错身而过时，姜大柱微微侧身避让。
赵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院的？以前没见过你。”
“新来的，守西侧门。”姜大柱垂着眼，“赵爷好。”
赵明远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辨认他的脸，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最终没有回头，继续朝前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
姜大柱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主宅方向的拐角处。
他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月洞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石阶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西侧门的方向走去。
该铺垫的都已经铺垫好了，剩下的就等着时机成熟。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后宅渐渐传出一些关于新来护院的闲话。
有人看到他在西侧门附近帮沈玉兰搬过一盆花，也有人看到他路过东跨院时和黄偏房说了几句话，还有人说他在后花园遇见三房的年轻女子时多看了人家一眼。
闲话传得不快也不慢，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维持着温度。
姜大柱依然每天穿着那身护院短打，在西侧门附近轮值，偶尔出现在赵家后宅的不同角落。
他不刻意接近任何人，也不刻意回避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存在于这个院子里。
院墙上的藤蔓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主宅方向传来早起的仆役低声说话的声音，铜盆碰撞的脆响，还有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
他站在那间低矮屋子的门口，迎着晨风呼出一口长气，知道今天又会是漫长的一天。
赵家后宅的女人比姜大柱最初估计的还要多。
除了沈玉兰、黄偏房，以及赵明轩那两房姓刘和姓陈的姨太太，他后来又陆陆续续注意到几张新面孔。
头一个是在后花园靠近假山那一片遇到的。
那天下午他正沿着青石小径往西侧门方向走，转过假山时看到一个人正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页，只是望着池水出神。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长裙，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整个人安静得像池边一株垂柳。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姜大柱那身护院短打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书，没有开口的意思。
姜大柱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从她身边经过时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脊。
上面没有字，像是某种旧时的画册。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漏了一点出来。
后来他跟沈玉兰提起在假山池边遇到的那个女人。
沈玉兰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里带着一层淡淡的了然：“那是赵明辉的偏房，姓孙。说是偏房，其实跟守活寡差不多，赵明辉一年到头去她屋里不超过三回。她娘家早就没人了，在赵家也没什么依靠，整天就坐在池边看书，也不知道看的什么，从来没见换过。”
那之后的几天，姜大柱有时会刻意绕一下路，从假山那边经过。
孙偏房大多数时候都坐在池边那块石头上，偶尔她会换一个位置，但总在那一带。
他从不主动跟她搭话，只是路过时会放慢半步，像是在看池水，又像是在看池边那棵歪脖子柳树。
第三回路过时，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你每次都走这条路回去，是顺路还是绕路？”
“绕路。”姜大柱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不过也不远，多走几步而已。”
她合上手里的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你是沈玉兰介绍来的，对吧？”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问出来只是为了确认：“我听说她最近跟一个护院走得很近。”
姜大柱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孙夫人，你天天坐在这里看池水，不觉得闷吗？”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谈不上笑意：“闷又能怎么样呢，赵明辉半年才来一回，来了也不说话，坐一坐就走。我就当自己是个摆设，摆在这里别碍事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又低下头翻开那卷书：“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