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这支车队在官道旁边停下安歇。
他们没底气去村里投宿，也谢绝了护送县兵的邀请，无论县兵怎么热情建议，带队的老山民始终摇头。
很显然，在警惕。
祖祖辈辈生活在苦寒之地，为了一点物资需要跟野兽搏杀，因此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能保护自己。
但他们并不愚昧，知道靠近官道扎营比较安全，五辆车子围城一圈，老老少少就那么蜷缩在一起和衣而眠。
护送的县兵很无奈，想要靠近就会收到警惕目光，只能也在附近搭个帐篷，夜里守着防备这些山民出事。
其实，这些山民出不了事。
他们有武器，个个很矫健，哪怕是五六岁的娃娃也目光坚毅，有一种中原汉人难以见到的锐利。
县兵燃起两堆篝火，一堆给山民一堆给自己，围坐值守，小声闲聊。
“李头，你说说，这些山民真不像话，竟然怀疑咱们的好心。”
“明明可以去县里投诉，非要在野外受这份苦，他们车队有孩子，也不怕露宿生病。”
对于县兵的抱怨，领头的则是叹息一声，道：“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智慧吧。我听去过白山黑水的老辈讲，那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到处是原始森林，野兽比人还要多，在那种地方讨生活，心思不警惕一点是不行的。”
县兵们全都点头，赞同领队的说法。
忽然一人小声开口，语气带着某种迷惑，道：“可是，陛下刚刚发布大开发诏书，书吏们整天给百姓宣讲，咱们也跟着听了个耳熟，要是按照书吏们的解说，白山黑水属于一座大宝库啊。”
“王书吏说，陛下要迁徙八百万人口过去。”
“孙书吏讲，陛下在圣旨之中把那里称作大粮仓。”
“前两天我还听刘主簿提了一嘴，说是白山黑水一旦开发就能供养整个中原，到时候，咱们大唐会成为整个天下的霸主。”
“李头，你说说，明明山民过的这么差，为什么陛下认为那里是宝库。”
姓李的县兵头领嘿嘿笑起来，语气明显有着一种莫名的荣耀感，得意道：“这就是咱们陛下的伟大之处，化外的山民岂能和陛下相比，哪怕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白山黑水，可他们守着上苍赐下的宝库却不会用。”
“比如炼铁，他们会吗？”
“陛下在圣旨中描述，白山黑水有一座巨大的山脉，全是露天铁矿，随便砸一块石头碾碎了就是铁矿粉，投入炉子之中，简单一炼就是铁。然而，山民不会炼啊。”
“你瞅瞅他们手里拿的武器，简易的简直惨不忍睹……”
“弓箭虽然是兽筋做的，但他们的箭支没有铁箭头，意味着射杀不了猛兽，只能射一些小兔野鸡之类。”
“还有矛，矛尖用的是兽牙，看似锋利，其实纯属没办法，可怜啊，这个山民部落竟然没有一点铁质武器。我甚至有所怀疑，他们祖祖辈辈没用过铁锅煮东西吃。”
“由这些生活细节可以推算，他们的蛮夷程度何等吓人，连铁器都没有，祖祖辈辈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然而如果你们反过来想想，会发现陛下说的一点没有错，正是由于那里的山民愚昧，所以才让一座巨大宝库的物资没被消耗过。”
“巨大的矿山山脉，据说可以开采一两千年……”
“昂贵的黄金，据说河道里的沙子之中就能采出来……”
“还有咱们这几天护送的五车货物，那些人参鹿茸你们也都看见了，惊人啊，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和小孩手臂差不多粗的人参。”
“这些山民固然很穷，可他们的货物能买下半个县城，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们空守宝山而不自知呀。”
领队的县兵啧啧轻叹起来。
其余县兵则是频频点头，纷纷赞同领队的说法。
忽然，又有一人小声疑惑道：“李头，你说说，这些山民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然知道咱们陛下要进行白山黑水大开发，他们不惜长途跋涉来进贡，恐怕是想求咱们陛下的帮助吧。”
姓李的头领再次嘿嘿一笑，目光闪烁着颇有见识的神采，意味深长道：“这恐怕就是高人指点了，至于高人是谁并不难猜……”
“生存的智慧，就是他们的高人，祖祖辈辈那么苦，看到任何希望都想抓住。”
“你们琢磨琢磨，这队山民是不是有些擅长生存的小狡黠，他们故意带着妇女小孩来进贡，宁愿艰辛赶路露宿野外也不愿意投宿，一方面是因为心怀警惕，另一方面恐怕是想故意让自己显得更加风尘仆仆一点……”
“等他们拜见陛下的时候，陛下那种仁厚性子必然生出不忍之心，到时候，随便给点扶持就是这群山民的族群未来。”
“所以说，生存的智慧了不起啊。”
县兵们再次频频点头，纷纷对领头敬佩不已，吹捧道：“李头，您不愧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见识果然比我们强太多，不愧是陛下早些年招募的兵。”
姓李的头领满脸骄傲，郑重道：“这一点，我自认，作为大唐退下来的军中老卒，我确实比你们多了一些见识。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每天操练结束可是要识字的。”
“也就是我倒霉，几次大战都没能去前线，否则随便捞一点战功在手，也不至于在退下来的时候只能当个县兵队正。”
“我跟你们说，家里有小辈一定要送去参军，以前老话说的‘好男不当兵’那是瞎说，在咱们大唐当兵绝对是很好的出路。”
“不但能斩获战功，而且还能学文习字，等到退伍归乡的时候，稍微有点功劳就能做个镇令。”
“像本队正这种倒霉的毕竟少，我同批的那些同袍很多都已经做官了呐。”
“咱们陛下曾经说过，老卒是大唐最大的瑰宝，只要自己肯努力，陛下绝对给一份安置。”
县兵们这次点头的态度极为肃然，恭敬，透着浓浓的信服。
……
与此同时，官道旁边露宿的山民们也在说着悄悄话。
只见一个体格瘦弱汉子，目光正闪烁着某种委屈，低声对带队的老山民抱怨道：“祭祀，为什么要把货物送给汉人皇帝？”
“我们日子那么苦，每一份物资都是族民用命换来的，大雪寒冬来临的时候，物资是族民活下去的保障。”
“那些县兵看到我们的货物，都以为我们生存的地方物资不缺，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每一次获取物资都是在赌命。”
“剥一张虎皮，得杀一头猛虎，全族几十口男儿需要一起出动，即便打死猛虎但我们总会有人受伤，甚至，有人会死。”
“采一支山参，我们得深入老林子，冒着被山林狼群撕咬的风险，小心翼翼的在林子里慢慢搜寻。”
“晒制的那些肉块，部族里女人小孩都没资格吃，即便是担任打猎的猎户，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消耗肉块，都是用野果子充饥，把肉块存着防备过冬……”
“冬天那么漫长，哪个部族不是拼命纯粹食物？然而，您这次把所有的肉块全都拉来送给汉人皇帝。”
“这意味着，我们今年没得吃啊。一旦大雪来临，族民们怎么熬过去？”
“咱们部族太小太弱，掏空家底总共也就五车物资，这是所有族民的积攒，可您却要把所有的积攒送出去。”
“祭祀，我不是怀疑您的心，在我们部族之中，您是所有人的支撑，您肯定不会坑害族民，但您为什么坚持要给汉人皇帝送礼啊。”
“我们留着物资过冬不好吗？”
对于这个山民的抱怨和迷惑，苍老的山民笑呵呵一直在笑。
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摩挲对方的头顶，目光看似浑浊，但却闪烁深邃，声音虽然气息衰弱，但却透着看透世事的精明和坚毅。
“孩子，你听好了……”
“给大唐皇帝送礼，才是我们能活下去的未来。”
“至于其中的道理，我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你只需要记住，这是我们的机遇。”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呐，听那些县兵说，再有三天就能到达汉人的国都。”
“到时候，我们就能拜见那位皇帝……”
“希望他愿意收下我们的贡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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