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猜出谷雨的疑问,杨草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爸爸反对我到安武县的理由,并非担心我吃苦,而是不愿意我给地方同志增添负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谷雨微微点头,表示他已经理解。
杨草接着说:“我爸爸原本希望我去省团委,毕竟那是年轻干部的摇篮,未来的发展路径也更清晰。但我总觉得,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汇报,和真正沉到基层去感受百姓的喜怒哀乐是两码事。”
“我想亲眼看看,那些政策落地时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安武县虽然偏远,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关注、去做事。”
她抬起头,月光洒在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想做温室里的花朵,也不想因为父亲的身份就理所当然地获得什么。”
“我想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问题,用自己的双手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哪怕一开始会碰壁,会犯错,但至少我试过了,不会留下遗憾。”
谷雨静静地听着,杨草的话让他深有同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选择支教是特立独行,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竟然有着和自己相似的想法和决心。
他看着她在月光下认真的侧脸,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悄然浮现,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其实,”杨草忽然转头看向谷雨,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公子哥,只是来基层玩乐,待不了多久就会因为不能吃苦而提前回去。”
谷雨闻言,也不恼,反而自嘲地笑了笑,“我承认,刚来的时候确实有些不适应,甚至后悔过。这里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教学资源的匮乏也超出了我的预料。”
“但每当看到孩子们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看到宋校长他们那种坚守的精神,我就觉得,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杨草,“而且,你的一些作为,为孩子们的考虑,为这里的疾苦操心,让我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更加有意义了。”
最后一句话,谷雨说得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杨草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连忙低下头,避开谷雨的目光,假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细若蚊蚋,“谷老师,您过奖了,我做得还不够……”
“杨干部,我绝非阿谀奉承你,我说的是实话。”
谷雨正色道:“不过,有一点我始终搞不明白。既然庄书记对你那么在意,你也是安武县的科级干部,砖头村小学面临的困境,你为什么不向庄书记汇报?”
“还说我呢!”杨草怪嗔的瞄了一眼谷雨,“庄书记是你父亲的前任秘书,还专门接见你。”
“有这么近的关系,你完全可以见他,而且,我相信,庄书记的办公室随时为你敞开。”
“可你呢?妞妞治病期间,你压根没去找他,连一个电话也没打。我可以透露给你,庄书记对你有意见了。”
不得不说,杨草到底是体制里的人,对这里面的门道比谷雨清楚得多。
她这么一说,谷雨倒也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有些“死脑筋”。
妞妞住院那会儿,他光顾着着急,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治病,怎么联系好医生,愣是没往这层关系上想。
倒不是刻意避讳,就是骨子里那点不想靠父辈光环的执拗在作祟。
“我……”谷雨有些语塞,挠了挠头,“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而且,总觉得为这点事去麻烦庄书记,有点……”
“有点拉不下脸?”杨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理解,“谷雨,你这性子啊,有时候真挺轴的。基层工作不是光靠一股热情就行的,也要懂得借力。”
“当然,不是让你去搞特殊化,但合理利用资源,为老百姓办实实在在的事,这没什么丢人的。庄书记是关心你,但他更关心砖头村的发展,关心这里的孩子们。你把这里的困难如实反映上去,他只会支持,不会觉得你是在利用关系。”
谷雨沉默了,杨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拧巴着的结。
他想证明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另一个极端,把“自立”和“求助”完全对立了起来。
“你说得对,”谷雨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是我钻牛角尖了。”
“知道就好。”杨草嘴角弯起一抹欣慰的笑,“以后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别一个人扛着。虽然我官不大,但在安武县这一亩三分地,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咱们……也算半个战友了吧?”
“战友”两个字,让谷雨心里一暖。
他看着杨草在月光下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战友。”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提问呢?”
过了一会儿,谷雨才意识到,杨草避实就虚,耍了一个心眼不说,却故意回避了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此时,刮起一阵冷风。
杨草裹紧衣领,想了想提议道:“太冷了,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去车里坐一会儿,好好聊聊。”
杨草原本想去她的房间,可一考虑,孤男寡女同在一室,还是夜里,好说不好听。
去车里,再开出去,就没人知道了。
谷雨一想,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他坐进杨草那辆白色路虎车。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路虎车风驰电掣般,迅速开出砖头村,直奔学校后山而去。
行驶了十来分钟才到达山顶,路虎车稳稳停下。
杨草打开车窗,任凭冷风灌进车厢里。
而她,则迎着风,似乎很是享受被风吹起的秀发飞舞。
谷雨看着杨草这一举动,不解说:“你就不怕吹感冒了?砖头村没什么医疗条件,到时候遭罪的可是你自己。”
谁知,杨草却不以为然的反诘道:“你不了解我,其实,只要晚上没事,我就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
“因为只有在高处,我才能感觉无比放松和自由。”
说到这里,杨草总算关掉车窗,从外衣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来递到谷雨眼前。
谷雨摆了摆手,“我不吸烟。”
杨草苦笑一声,“你今后要想从政,就要学会抽这玩意。”
也不管谷雨对烟味敏不敏感,杨草自顾自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喷出的烟雾在车厢里迅速蔓延起来。
享受尼古丁带来舒服感的同时,终于敞开心扉,将她的心里话第一次向谷雨倾诉。
“谷雨,我这次协助你来砖头村,既有公务上的安排,也有私人方面的计划。”
“我爸爸向我透露,说你为人正派,能力出众,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还说,你父亲当年在基层时,就以务实肯干、体恤百姓着称,你身上有他的影子。”
“另外就是,我爸爸和你爸爸商量过,希望我们两个能够走到一起,将来我们两家强强联合,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杨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无奈,“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场交易?我也是这么觉得。”
她弹了弹烟灰,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我不想因为父辈的意愿就决定自己的人生,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何况……”
说出这俩字的时候,杨草故意停顿,眼角余光瞄着谷雨,以此判断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