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南潇怀孕了。
这个消息传到地狱的时候,黑叉神激动得把半边身子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装了拆、拆了装,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他的木头假腿被拆下来又装上去,装上去又拆下来,螺丝都拧滑丝了。他的假胳膊也是一样,关节处磨出了木屑。
最后他决定——他要当干爹。
“你凭什么当干爹?”花姬不服气,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我才是孩子的姨妈!亲姨妈!血亲!懂不懂?”
“我是冥王的贴身侍从!”黑叉神叉着他那半边腰,另外半边腰是木头做的,叉不动,“孩子出生第一个见的就是我!”
“放屁!第一个见的是接生婆!”
“接生婆也是我找的!”
“你找的?你找的什么接生婆?你认识什么接生婆?你连自己都接生不了!”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两只斗鸡。黑叉神的半边脸红得像猴屁股,花姬的脸也红得像猴屁股。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安天下在旁边看着,默默叹了口气。
他也想当干爹,但他不敢说——因为南潇说,他要是敢当干爹,她就让他当干妈。
算了,干妈就干妈吧。干妈也是妈,比干爹还大一辈呢。他安慰自己。
黄大姐和李警官也来了,两个人手牵手,笑得一脸幸福。他们上个月刚结婚,蜜月旅行去了拉斯维加斯——不是为了赌博,是为了纪念那辆神车。他们在拉斯维加斯住了五天,逛了赌场、看了秀、吃了自助餐、拍了婚纱照。婚纱照是在沙漠里拍的,黄大姐穿着白裙子,李警官穿着黑西装,背后是落日和仙人掌。
“车还在吗?”安天下问。
“在。”李警官说,“停在警局车库,落灰了。”
“有空开出来溜溜。”
“好。”
黄大姐摸了摸南潇的肚子,手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几个月了?”黄大姐问。
“六个月。”南潇说。
“男孩女孩?”
“不知道。”南潇说,“他不让看。”
“谁不让看?”
“他。”南潇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鄢都大君。鄢都大君此刻正在地狱处理公务,但南潇的肚子是他的地盘,他说不让看就不让看。
黄大姐笑了:“他还重男轻女?”
“不是重男轻女。”南潇说,“他说想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李警官在旁边插嘴:“我看是个男孩。肚子尖尖的,怀男孩的特征。”
“你懂什么?”黄大姐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妇产科医生。”
“我是法医。”李警官说,“法医也懂人体。”
“法医懂的是死人,不是活人。”
“死人活人差不多的。”
“差多了!”
两个人也吵起来了。
花姬和黑叉神还在吵,黄大姐和李警官也开始吵,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华老二和梅妮也来了。
梅妮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气色比二十年前还好。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死过二十年的人,更像是一个刚从度假回来的贵妇人。她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明亮有神,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她走到南潇面前,握住她的手。
“让我看看。”梅妮轻声说。
南潇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梅妮的手很暖,很软,像是一团棉花。她的手在南潇的肚子上轻轻地、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她感觉到了胎动——小脚丫蹬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踢球。
梅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是个女儿。”她说,声音有点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怀过女儿。”梅妮笑了,眼泪顺着笑容往下流,“感觉是一样的。她在里面踢我,踢的是同一个位置。”
华老二站在后面,不敢上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一年前更深。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是怕冷。他的眼睛看着南潇的肚子,眼神里有渴望、有愧疚、有胆怯、有期待。
南潇看了他一眼,招了招手。
“过来。”
华老二走过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板。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放回去。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是外公。”南潇说,“不想摸摸你的外孙女?”
华老二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南潇的肚子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甲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他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胎动又来了——小脚丫蹬了一下,比刚才更有力。小拳头也动了一下,像是在敲鼓。
华老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攒了二十年的眼泪。眼泪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的,落在南潇的裙子上。他的肩膀在抖,背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别说了。”南潇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
梅妮也哭了,她把头靠在华老二的肩膀上,两个人哭成一团。梅妮的眼泪流在华老二的夹克上,把灰色的布料染成了深灰色。华老二的眼泪流在梅妮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小片。
花姬在旁边看着,也哭了。
安天下递给她纸巾:“你今天没化妆,哭就哭吧。”
花姬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了纸巾。她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塞回安天下手里。安天下看了看那团湿漉漉的纸巾,默默地扔进了垃圾桶。
鄢都大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想给他们一点空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不是神的光,是人的光。
黑叉神凑过来:“大王,您不进去?”
“等会儿。”
“等什么?”
“等她叫我。”
黑叉神不懂。在他看来,大王就是大王,想进就进,哪需要等?
但他没敢说。
因为他看见鄢都大君嘴角有一丝微笑——那是幸福的笑。那种笑不是冥王的笑,冥王不会笑。那种笑是一个丈夫的笑,一个准爸爸的笑,一个等到了爱的人的笑。
过了一会儿,南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鄢都大君,你进来。”
他进去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南潇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在动。”南潇说,“你要不要跟她说句话?”
鄢都大君低头,凑近南潇的肚子。
“你好。”他说,“我是你爹。”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花姬笑得最大声,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你这开场白也太土了吧!”
“就是!”安天下附和,“好歹说个‘爸爸等你很久了’之类的。”
“或者‘宝贝,爸爸爱你’。”黄大姐也加入了吐槽的队伍。
“再或者‘你是我和你妈这辈子最好的礼物’。”李警官说。
“闭嘴。”鄢都大君面无表情,“我是冥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南潇看着他,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远处的鄢都山上,红叶如火。
那是地狱的秋天,也是人间的秋天。
不,不是人间。
是家。
南潇靠在鄢都大君的肩上,看着窗外的红叶。红叶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红色的雪。
“鄢都大君。”她说。
“嗯。”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鄢都大君想了想。
“叫念。”他说,“周念念的念。”
南潇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救过你。”鄢都大君说,“没有她,就没有你。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孩子。”
南潇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就叫念。”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花姬凑过来:“念?哪个念?思念的念?”
“嗯。”
“好听。”花姬说,“以后我就叫她小念。”
安天下说:“小念,念儿,念念,都好听。”
黄大姐说:“等她出生了,我要当她的干妈。”
李警官说:“那我当干爹。”
花姬说:“不行!干爹是我!”
黑叉神说:“干爹是我!”
又吵起来了。
南潇和鄢都大君对视一眼,笑了。
窗外,红叶还在飘落。
一片红叶飘进了窗户,落在了南潇的肚子上。
她拿起那片红叶,对着光看。叶脉清晰,颜色鲜艳,像是一颗小小的心。
她把红叶贴在肚子上,轻声说:“念,这是秋天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鄢都大君伸手,覆上南潇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红叶夹在中间。
手心里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像是两颗心同时跳了一下。
窗外的风停了。
红叶不再飘落。
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画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两个人手叠着手,手心里有一片红叶。
那是他们的故事。
也是所有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