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层设备层的通道门在众人身后无声合拢。余华鹰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侧身贴近门缝，将眼睛凑到那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前，仔细观察了片刻。
门外，三个穿着灰色清洁工制服的身影，正提着工具桶，沿着楼梯不紧不慢地向下走去。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步伐间距精确到厘米，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机器模拟人，大厦里最不起眼，却也最无处不在的“眼睛”。
直到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余华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起身，对孙翔竖起大拇指。
“果然没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赞叹毫不掩饰，“你师兄孙先生似乎真的能推测未来。若是我们刚才贸然出去，此刻已经被那三个‘清洁工’发现了。”
孙翔微微摇头，心想这不过是冼辛明天启眼识扫描与天书系统精密计算的结果，并非什么预知能力。此时余华鹰已经转身，面向小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自豪的光芒：
“不过，即使没有孙先生的预测，我也早已在这里留下了伏笔。”他看向维塞琳娜，“快，用加密通讯器联络阿尔法。”
维塞琳娜的手指在通讯手表上快速点击，同时注意到孙翔脸上浮现的好奇神色。她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解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藏着太多过往的沉重：
“阿尔法，就是我们革命军的第一位‘木马战士’。曾经，他是金葫芦大厦的高级雇员，负责……负责十洞天部分业主的私人事务管理。”
说到此处，她的表情骤然严肃，指尖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
“他因拒绝执行一项特别残忍的投诉处理，某位十洞天业主要求他‘处决’自己住宅里十几名‘不听话’的微缩观赏弃民，而得罪了那位业主。结果那业主直接指示旗下保安公司的‘清扫者’上门灭口。毕竟法律上弃民也不能任意处决，即使这律例是他祖先定的。”
维塞琳娜的声音平静，但孙翔敏锐地捕捉到她眼角细微的抽搐。
“幸亏我们一直在寻找大厦内部的内应，早早就开始监视他的动向。发现危险征兆时，我们拼尽全力救了他一命。”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但当时我们的实力有限……没法救出他的一家大小。最后，只剩他一人独活。”
小道秀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设备层昏暗的灯光，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无奈啊……那时候，我们连自保都勉强。”
余华鹰的目光依旧盯着门缝外的动静，但耳朵一直在倾听。他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正因如此，他才成了我们最宝贵的情报来源。他熟知业主的日常生活流程、安保换岗时间、内部通讯密语，以及这栋大厦的整体结构——从地下废弃管道到顶层通风井，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因而我们才知道‘共识天尊’的存在，这份情报，是他用全家人的命换来的，是无价的。”
小道秀富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那种同情仿佛不止对阿尔法，也对他自己：
“救他的那一天，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神。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在家人惨遭不幸的时候，却无法感受悲伤的痛苦，因为脑子里那块该死的芯片在压制一切‘负面情绪’。我亲手将他的芯片摘除后，他才终于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放声痛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世界！”
一直沉默的克里斯突然抬起头，年轻的面孔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他本可以在革命军根据地里好好活下去，疗伤，重新开始。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成为第一个‘木马战士’，主动要求回到这栋大厦，哪怕是以那种方式。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孙翔眉头微皱，问道：“‘木马战士’……是渗透到金葫芦大厦的工作人员？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西塞莉摆摆手，动作轻柔，但说出的话却让孙翔心头一震：
“并不是。木马战士……都是被缩小成三寸身形，以‘观赏玩偶’的身份，被卖进十洞天的。”
孙翔瞳孔骤然收缩：“什么？！这……这也太危险了！要是真遇上变态的业主，还能活吗？”
余华鹰终于从门缝边转过身，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冷酷，那种冷酷不是对敌人的，而是对自己的。他直视孙翔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孙先生，实不相瞒，我也不怕你鄙视我。在组织革命军之前，我……就是一个专业的‘弃民人贩子’。”
他看见孙翔眼中的震惊，却没有移开视线：“我为各大财团家族的某些成员提供微缩场景和沙箱的微缩囚奴——那些被遗忘、被抛弃的‘弃民’，在我眼里曾经只是商品。在摘除芯片之前，我感觉那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一丝愧疚。”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无法磨灭的自我厌恶：
“而现在，我每一天，每一夜，都饱受道德的煎熬。那些经我手卖出去的弃民，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眼神，夜夜出现在我梦里。我希望能尽快将他们——每一个——都救出来。这是我欠他们的。”
孙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无法言语。余华鹰那双冷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比仇恨更复杂、更炽烈的东西——那是赎罪的渴望。
就在这时，维塞琳娜低头看向手表投射出的全息数据，脸色骤变！
“不好了！”她的声音尖锐，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重，“无法联系上阿尔法！木马监管数据显示……他的生命特征是——死亡！”
“什么？！”余华鹰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那种瞬间失去重要同伴的震惊，“快！他最后的定位在哪儿？”
维塞琳娜的手指在投影地图上飞速划动，一个红色光点骤然放大：“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
众人来不及多想，立刻沿着通道向前狂奔。转过一个弯，一扇本该紧闭的落地玻璃窗，赫然开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只够一只手掌通过的缝隙。
而在缝隙正下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三寸大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