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十七年,二月十三,清晨的神狐山上群妖聚集,写着‘黄石宫’三个古朴大字的殿宇外正有雪水自瓦片上滴流,淅淅沥沥。
殿中,一位身穿黑水袍的老者正在和颜讲说,这老者垂首立于殿中,身形微偻,如一尊静默的古碑。灰白须发间,生着几处不易察觉的暗色角质,似是龟甲留下的印记。
“……陛下自总水府,万载以来,纳此界诸妖之脉,开千族之智。百族灵属因附龙门而启道途,更助通风、金婵、苋云等成就大圣玄位。今娘娘既与金鹏大圣共证玄位,辟业东洲,何不乘时返归?不惟陛下必以高位厚赏相待,纵是飞升上界之法,亦属应有之常。如此,岂非美事?”
他的面容似石雕般的沉静,唯有一双眼睛,瞳孔里沉淀着深海与地脉的幽光。宽大袍袖下的双手拢着,指节粗大,皮肤纹路深刻,开口时,声音也像石块缓缓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水底与岁月的重量。
东洲妖修都是些后起之秀,便是有年长者,修行岁月也顶多两千来年,哪里见过今天这般气度沉稳,实力深不可测的老怪,稍一估摸其岁数,一两万年是打不住的。
大殿主位上,当先坐着的乃是一袭紫衣雍容的貌美妇人,她半躺如柳,下半身紫青长裙似山岚凝就,透着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那一双修长美腿时而微微摇晃。
这位妖盟至强者面容柔润,眸色沉静,此刻一点儿也没有什么蛮横跋扈之相,她身后的淡黄色道轮隐有地脉纹路流转,一边听着殿中老者说话,一边玩转瘦长的指节上那一方小小的青光殿宇。
在她宝塌不远的位置,另有一位斜倚玉座的金发男子,那男子身量魁伟,一身紫金道袍古朴凌厉,黄眉如刃,金瞳偶尔掠出淬火般的锐光,见妇人一时不言,便冷声开口问道:
“鬼师公,我敬你是此界妖修宗伯,今日聚集东洲群妖来朝会以示尊重,但若是单凭什么‘陛下恩德’之类的虚话,想教我黄石妖盟聚众入府,大可不必。”
“南宫道兄掌管水府万年,声威固然浩大,但水府距离我东洲何止几十万里,安能管到这里来?”
“要教我等入教,还是拿出些实际的来吧?”
且说此界妖修渊源已久,妖中祖长德厚者,常有传法孵育小辈的责任,其中神通和年纪最大的被唤作‘大祭司’,各族有各族的祭司,而众多族群中最德高望重的,被众族尊唤作‘鬼师’,此时立在殿中的正是这方世界万灵妖属中的鬼师公:真武埯。
那老头不急不缓,环扫了殿中诸多妖门脉络,看惯各家出生,见他们都一副仇视的模样,唏嘘道:
“此地多少豪雄后辈,若在浩瀚海,该当是一族一座岛洲,若干五阶灵地,可时至今日,竟只能挤在这小小的神狐山汇集一堂,老朽望而生怜啊!”
这话一出,满殿的妖王一个个暴露脾性,散发凶煞气息,都恨不得作法开斗,开始谩骂:
“老龟,莫要以为吃了上界的皇粮就觉得自己高妖一等,我等打生打死时,也不见你们这些出生好的来帮扶!”
“老龟,你讨打不成?”
“什么狗屁鬼师公,本王只认我东洲妖盟大祭司,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
这老头本体乃是一头玄龟,虽然德高望重,但修为境界也不过妖婴后期,只是血脉特殊,活得足够久,才混成了妖中各族的鬼师,被龙门水府派遣来招安归附。
他用计一激,果然教群妖愤恨,只双手垂落,由着这些本地妖王骂他。
良久,殿中主位下首有狐族老人压了压手,众妖这才止了声,只听老狐望岳沙哑问道:
“真武兄要说些什么,不妨继续。”
那老龟便笑着开口:
“若是老朽所闻不差,东洲人族修士这几日刚刚在须弥山开府立阙,是为青霄,此名直模仿了娘娘法宝名讳,便是粗浅推测,也知他们定下这仙枢,首先争对的就是黄石妖盟。”
“东洲灵地有数,当年乃是无量山派兵开辟,两千年来各处灵池已被占据几尽,如今岳麓黄石两地也快要稳定,长此以往,人家地大物博,而黄石妖宗灵地小,修行资粮少,终有一日要被那族群吞灭!”
“到时,诸族儿郎该去哪里生存?各支妖修又该往何处采气?”
这些话平静的被老头说出来,却是一字一句压的在场诸众憋闷烦躁。
“那人属在上界道统实多,古早便有混元道祖创盘古仙府传道,后又有神霄、玄都、乾元各仙府依次立世,将他们一族传衍诸界,开辟一座座修真星宇供育族中伟力,诸多修行法门、通天法宝、千般道藏,早已冠绝诸族,欺霸寰宇!”
“若教他们腾出空来,不出几十年,便能将妖盟打的七零八落,遇上好说话的,且得套上兽环为奴作婢,遇上不好说话的,便得抽筋拔骨,炼作灵器,更别提各种灵资妙物,哪还有我等享用的份?”
“故而,诸位自是要应对巨变。可若要应对巨变,人家传承久远,诸位偶然乍富,又如何能快速压灭?反观我妖属各族,早有水府传承,此时恰值娘娘与金鹏大圣玄位稳固,若能投归,有了背景和底蕴,还怕不能与他人属长期相斗?”
“届时,由东海架设多座传送古阵,两地交易往来,诸多灵宝资粮互通运输,小儿辈经年排兵布阵,这东洲早晚还不是我妖属各族?”
一番讲说,直教在场群妖说的心意大动,纷纷望向主位上的那光华妇人。
石矶娘娘眸光流转,气势虽然浑厚,脸上却笑意盈盈道:
“鬼师公倒是长了一张好嘴。”
老龟弯腰拱手,一篇诚恳:
“老朽真言实心,只是为满堂诸位大王道明利害而已,娘娘已证玄位,水府虽传承久远,略有规矩,但并不会束缚娘娘,反而正能提供助益。”
眼见着大殿上诸多妖王蠢蠢欲动,一个个都想开口说话,那位石矶娘娘朝身前不远处的狐族老人看了一眼,望岳老狐心领神会,往前走了一步,拱手禀道:
“娘娘,大圣,鬼师公远道而来,尚未吃得一口日精,饮上一杯月露,若教别洲灵族听了去,以为我黄石妖家轻慢贵客,跋扈无礼。投教一事干系重大,不如先做三日好宴,咱们在席中细细商议,总能有个决断。”
那夫人含笑道:
“大祭司所言在理,吩咐下去,造作日月精华,阴阳灵滋,摆开宴来,款待鬼师公。”
便有小妖领命而去,开始置办。
殿中诸多妖王各个精明,知道自家大圣是要开始跟对方细细谈条件,都喜笑颜开,起身跟着腾挪地方。
这方世界,人类化神,妖族大圣,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巨修,东洲妖众本也是后起之秀,如今自家大圣带着他们与人族对抗了三四十年,将声势打了出去,竟然连祖庭那位妖中帝主都惊动,派遣鬼师前来邀投,可谓是挣得了极大的脸面。
遂一个个心思活络,将气愤搞得热火朝天,都希望这件事能有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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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时,东域翠萍山上,却是一副肃穆场面。
苍龙殿中,北台主席间落座有简雍、姜玉洲、宗不二、澹台庆生、慈宁共五位金丹真人。
向南延展,赤龙门五殿主事或者副主事皆在座中,甚至,再往下一层的十九个堂院主事、副主事、重要执事,也都满满当当的分座两边。
简雍沉稳的声音说着:
“今日这会算不得多正式,只是召集大家安排近期的一些要事,局势变化甚快,咱们也顺应着少些规矩......我派所在的这翠萍道,仙府安排下来的修文院主事唤做‘王少卿’,乃是北域王氏仙族出生,现在算大榉书院的真人。”
“此人这些年在清曜军中任事,与我家相处融洽,甚有情谊,短时间不会有什么扯绊发生,过几日他来了以后,我先接待,再由苏猎陪用,务必配合他将翠萍修文院尽快建成。”
“......那《府院制》落实以后,掌门师弟被封为了翠萍道的监察使,算是兼任,他这两年不在门中,便由澹台师弟暂做副使,权且帮着担负一些责任,将那些买了本道灵地、投来我家门派的友户好生安顿......”
“如今,梁国大半的凡人都已经迁到了翠萍道,帮他们兴建国邦城池、抵抗严寒雪灾的任务不能断,此事便继续由黄龙子、高鼎你二人负责,务必将那数千万民众安置妥当......北起绿桐山,南至赤魃沙漠,东西横跨青萍湖,一应警训阵法,据点,都得建设好,此事也需赤云子帮忙监察一番,只能委屈你雷川和翠萍两道经常跑动了......”
“......至于开山大事的具体日子,暂时尚未定下,但左右也就这两三年内,大家且将时下这些事情做体贴,往后安生的时间多了,不至于再耽误修行。”
“旁余的事......几位师弟师妹,可有补充?”
简雍将一桩桩一件件要事吩咐下去,看着快差不多了,将目光转向了几位金丹真人。
最西席的慈宁见其他三位还没开口,她便笑道:
“这几年,我派弟子与泜水宗、化生寺、云河宗等友派有几幢姻亲喜事定过,我想着恰逢山门新辟,选好日子举办一场‘同心大典’,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是喜事,话一出,自然是有很多人叫好,主席上的几位金丹真人也都和颜点头,简雍道:
“以往在清灵山时,也曾有过一些小规模的良缘宴典,如今咱们换了仙山灵地,做做喜事更能教各殿和睦、外宗亲近,这事我是赞同的。”
“日子嘛,不如就定在开山大典后的十五日,也算喜上加喜,赤云,你以为如何?”
他将目光望向西面属于阵符堂的位置,那里坐着赤龙门年轻一代最出色的筑基修士之一项昆岭,这小子三年前跟化生寺寒易子的徒儿钟晴定了婚约,再耽搁下去有点不像话了。
赤云子眸光抬亮,见左右都在看他,已生了风霜的面容上展露些许不好意思,起身执礼道:
“禀师伯......自是好事,那时开山大典刚过,一应配置未消,正好顺便举办典礼。”
高鼎揶揄道:
“项师弟,这怎么能是顺便呢?”
不仅兼着贪狼殿一个执事位、甚至在军中闯出不小名声的惠讨嫌拍着大腿:
“哎呀,高师兄,你怎能把这般虚伪的好话戳破?”
“哈哈哈哈~”
大殿中欢笑轰然而起,掌门高徒都下场开玩笑,谁又是个不喜欢热闹的。
赤云子平日里沉稳惯了,此时被满堂人架起来羞逗,觉得愈发害臊,但他终究道心通慧,转眼便笑着反嘴:
“我且虚伪,终究是禀明了门中,赤清,你喜欢上了人家,为何这许多年遮遮掩掩,不敢递交结侣情讯给门中。”
惠讨嫌霎时将目光望向殿中魏音所在席位,见那师姐面容羞恼,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也跟着红一阵,白一阵,激动间,想了个说法大咧咧道:
“谁说我没有递交,我早已经给师父说过,只不过他老人家外出做事,尚未归来,你可不能乱败我的名声。”
又是一阵轰耶,浪如泉涌,教整个大殿欢声笑语。
在众人互相揭露那些美好之事时,高鼎本能的捋须转身,四顾寻找,良久,才发现那糙汉真真切切的已经不再了。
他与刘小恒拌嘴几十年,惺惺相惜,而今故人死无全尸,只一思一念,便教他苦涩咧嘴。
在收回目光之际,他看到不远处那一袭朱红道袍的女修正在出神发愣,眼角闪烁晶莹,便知道这朱玉子心中,定然也是有过那糙汉的。
‘刘三刀啊刘三刀,你小子死的无声无息,教哥哥我往后找谁拌嘴去......’
高鼎苦涩笑着笑着,眼角也开始滚落晶莹的珠子,几滴过后,他怕扫了众人的兴,一挥手便蒸干泪水,继续附和。
举办同心大典的事商议罢后,也快到了要议毕的时候,主席间那位整场都没有多说什么的羽氅剑眉中年男人,望向贪狼殿下属堂口位置,说道:
“安置梁国民众尤为重要,赤霄,你也留在门中帮忙,待事毕后再去雷川道归营。”
被点了名的岳关情抬头看去,几欲开口,对上那不可违逆的神情,只得起身执礼:
“弟子遵命。”
他知道,这是姜师伯看在义父的面子上在照顾他,毕竟雷川道凶险,战事随时有可能发生。可他并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会议散场后,一个个人影离去,简雍和姜玉洲四人走到后殿,开始了更细密暗隐的商议。
除了军务,主要商议的是南域梁国疆土和清灵山要不要舍弃的问题,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确实不好下决断。
那毕竟是一座不低品阶的灵地,承载着赤龙门上千年的历史,真若是舍去,别说其他人,就是那位掌门师弟,怕也难忍。
至深夜,几位真人聊到一半,姜玉洲忽而下了一句决定:
“开山之前,得设法将青松师兄接回来!”
简雍相视而去,摇头道:
“太危险了,要横穿大半个妖域。”
姜玉洲朝着澹台庆生、慈宁、宗不二相继观望过去,在衡量谁去合适,可想了半天,发现这几个人谁去也不合适。
“若不然,我去?”最终,他觉得他可能是最合适的。
简雍脸色直接变冷:“你若去,雷川道谁人坐镇?莫开这种玩笑。”
姜玉洲思忱盘算:“就这几日得空,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小心驰行!”
简雍严厉开口:“不行!”
很快,他又道:“这事你不用再管了,等掌门师弟归来,我与他商议。”
宗不二也觉得当下不是冒险的时机,道:
“咱们有好些情形还未看透,需得掌门师兄归来后,找陈前辈和火胤前辈了解深彻,再做行动。”
简雍道:
“青霄府这几日的动作,许多需要消化的事项,都得抓紧去赶,先把翠萍道构筑踏实,才是要事!”
见澹台庆生和慈宁显然也不赞同姜玉洲的想法,他皱眉良久,也只能作罢,遂开启了下一个议题:关于开山大典后的全派职务划分和调整。
这事乃是直接对赤龙的从上到下的权力结构做调整,一个不慎,就是乱局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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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槐山天妖坑下,那古灯洞中虚室生白,七年前的中年道人此刻已是满头雪丝,愈发苍老。
他面庞清癯,眸光如星汉,盯着前方飞浮的古灯如痴如醉,渐渐疯狂:
“如此神物,岂非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