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老两口。阎埠贵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声音疲惫:“都出去吧,我跟你妈说两句话。睡觉。”
几个小的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屋里顿时更安静了,只剩下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三大妈挨着炕沿坐下,看着瘫在椅子上、仿佛老了十岁的老伴,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他爹……你……你倒是说句话呀。老大那边……咱们真……真就不管了?那是咱儿子啊……”
阎埠贵没睁眼,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管?拿什么管?”他声音干涩,“钱呢?你告诉我,钱在哪儿?是能变出来,还是能从墙上抠下来?”
“可……可那是解成啊……”三大妈只会重复这句。
“解成,解成!他现在是个填不满的窟窿!”阎埠贵终于睁开眼,眼神里都是烦躁,“医院是讲钱的地方,不是讲情分的地方!咱们现在别说救他,自己明天吃什么,你想过没有?”
“吃……”三大妈被问住了,愣愣地。是啊,钱都被抢走了,米缸快见底了,明天的菜钱、粮票……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更是眼下这口饭。
家里现在这情况。可是要顶上一个月,这一个月。5个人的口粮去哪儿筹集?院子里。就能这么帮衬他们家。
现在这年月,大家都是刚从吃不饱饭过来的,谁家都没有余粮,都是吃了这顿算计着过下一顿,要说一个人没准去要点吃吃,能挺过这一个月,可这5个人呢?5个人这一大家子饭该怎么去凑。
看着老伴茫然又绝望的脸,阎埠贵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唉……日子,也没你想的那么绝。”
他慢慢坐直身体,在三大妈疑惑的目光中,扶着椅子站起来,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到屋里那个房梁下面。他踮起脚,伸手在房梁和屋顶椽子交接的缝隙里,仔细地摸索着。灰尘落下,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摸索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巍巍地,从一道极不起眼的、被油泥糊住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用细麻绳捆着,沾满了灰。
他拿着布包,重新坐回椅子,拍了拍灰,在三大妈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慢慢解开麻绳,摊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卷钱,最大面额是两块,更多的是毛票。还有一小沓各种面额的粮票,用皮筋捆着。
“这……这是……”三大妈猛地捂住嘴,又惊又喜,眼泪都忘了流。
“哼,你要是什么都知道,这家早就让人搬空了。”阎埠贵冷哼了一声,但看着那卷钱粮,脸上紧绷的肌肉也略微松了松。他小心地数了数,“钱,十三块四毛。粮票,二十五斤半,粗细都有。这是最后一点了。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没都放一块儿。”
三大妈看着那卷钱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凑过去,也跟着数,手指都在抖:“十三块四……二十五斤半……老头子,有这些,有这些咱们这个月……省着点,掺着野菜,总能对付过去!等你开了工资……”
“工资?”阎埠贵打断她,眼神黯淡,“下个月工资发了,也得先紧着家里这几张嘴。解成那边……”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指望不上了。
三大妈数钱的手停住了,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又蒙上了忧愁。是啊,吃饭的问题是暂时缓解了,可大儿子还在医院躺着等钱呢。这十几块钱,够干什么?连一天的钱都不够。
“老大……老大可怎么办啊……”她攥着那卷钱粮,像是攥着烫手的山芋。
阎埠贵沉默着,把布包重新系好,握在自己手里。他看了看满脸愁苦的老伴,又看了看手里这点最后的家当,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严肃:
“这钱,还有粮票的事,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一个字都不许跟那几个小的说,尤其是解放!”
三大妈一愣:“为啥?让孩子们知道家里还有吃的,也能安心点……”
“安心?”阎埠贵冷笑,“让他们知道了,还不得可劲儿造?让他们也长长记性!知道知道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是怎么过的!知道知道他们大哥惹的祸,让全家跟着吃了多大的苦头!不让他们挨挨饿,受受憋,他们永远不知道柴米贵,不知道这个家差点就散了!”
他盯着三大妈,眼神带着不容置疑:“听见没有?从明天起,伙食减半,粗粮为主,菜里不见油腥。谁问,就说家里真没钱了,得挨着。让他们也尝尝,他们大哥‘挣’来的‘好日子’是什么滋味!”
三大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知道老头子这是要教育这几个孩子,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事情实在是闹得太大了,家里面出了这档子事儿,真是有可能挺不过去。
换做是谁,都得让大家伙长长记性,别一个两个的,到时候都学阎解成,以后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别老瞎折腾。
“我……我知道了。不说,谁也不说。”
阎埠贵这才把布包重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按了按,确保稳妥。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睡吧。明天……日子还得过。”
三大妈默不作声,也算是心里踏实许多。
现在这日子谁都不容易其实对于,一个孩子没了,也是很看得开,虽说心中难过,但也不强求。
孩子这东西,在吃不饱的年月没了就没了,谁也没有辙,也不是他们不尽力,总得往下过日子才是。
...........
易中海家。
灯也亮着。炕上,阎福旺睡得很沉,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一大妈坐在炕沿,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块小手绢,眼睛却时不时就落在孩子脸上,挪不开。易中海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旧搪瓷缸,里面是早就凉了的茶,也没喝,只是那么端着,目光也落在孩子身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哔剥声和一大妈偶尔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一大妈缝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把手绢放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孩子:“他爹,你看这孩子,睡得真踏实。啥也不知道。”
易中海“嗯”了一声,没多说。
“小花到现在也没个信儿。”一大妈又说,眉头蹙着,“医院那边不定乱成啥样。老阎家晚上那动静你也听见了,叮咣的,估计到现在都没收拾利索。这孩子……今晚上送回去,谁有心思顾他?”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伸过去,轻轻掖了掖孩子踢开一点的被角,动作轻柔得过分。“要我说,就让孩子在咱这儿睡一宿吧。咱这炕暖和,被褥也干净。等明儿早上,我给他弄口吃的,再送回去。你看行不?”
易中海抬起眼皮看了老伴一眼。一大妈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喜爱和怜惜,他看得分明。他知道老伴是心疼孩子,也是舍不得这屋里难得的热乎气儿。他放下茶缸,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很轻:“行,就搁这儿吧。老阎家现在……确实顾不上。”
两个人都有私心,看到这孩子,真就是把自己都代入进去了,孩子生得可爱,又是个男孩。易中海其实打心底都羡慕个不行。
当初阎解成结婚,又生了孩子,吕小花怀孕,易中海可都是一幕幕都看在眼里,曾经他也是幻想过,要是阎解成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自己要是有孩子的话,也就跟阎解成现在一般大,没准儿到时候自己也是当爷爷的人了。易中海很难不把自己代入进去。
而如今阎福旺就在自己的床上,这让易中海五味杂陈,不得不幻想一下,自己就是阎福旺的爷爷。
得到老伴同意,一大妈脸上松快了些,但随即又浮上愁容:“你说这老阎家……唉,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到这步田地了?解成那孩子……不走正道,把个家祸害成这样。现在钱让人拿了个干净,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这才刚进月初,离发工资还早着呢。”
易中海没立刻接话。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也在想这个问题。阎埠贵那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本来就紧巴,现在家底被抄,大儿子还躺在医院是个无底洞……这一个月,他们家恐怕真得喝西北风。
“是该难。”易中海终于开口,声音沉缓,“老阎那性子,死要面子,这回里子面子都丢光了。钱没了是小事,往后在院里……怕也不好抬头了。”
一大妈的心思更多在孩子身上,顺口道:“那是他们大人该愁的事。就是苦了孩子……还有小花,多好一人,摊上这么个事。”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你说……咱们院,是不是得……表示表示?老阎家现在这情况,眼看着要断顿。都是一个院的,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死。”
一大妈正在轻轻抚摸孩子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老伴,脸上有些惊讶,也有些犹豫:“表示?你是说……让大家伙凑点?”
“倒不一定凑钱。”易中海说,眉头也锁着,“各家也都不宽裕。我的意思是,看看谁家有余粮,匀一点出来,先帮他们把这个月熬过去。等老阎开了工资,再说。”
一大妈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可……谁牵头呢?你去说?”
易中海没吭声。他知道这事不好办。主动牵头,容易被人说是“多管闲事”或者“拉偏架”,尤其白天他还跟许大茂刘海中他们有点不愉快。但不牵头,难道真看着邻居饿肚子?这也不是他易中海的作风。
“再说吧。”易中海最终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明天看看情况。老阎家要是真开不了锅了,不用咱们说,院里自然有人会议论。到时候再看。”
他顿了顿,看着炕上熟睡的孩子,语气缓和了些:“眼下,先把这孩子照看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一大妈“哎”了一声,不再多说。她俯下身,又仔细看了看孩子安静的睡颜,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怜爱和满足的温柔神色。
对她来说,帮助阎家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此刻,能守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享受这片刻虚假的天伦之乐,似乎也挺不错。
老两口躺在床上,感受着阎福旺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而今天不是每个人都能睡着的。
............
阎解放走后,吕小花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又呆坐了很久。脑子里是空的,心好像也空了。钱没了,家被抄了,男人赌钱欠债被打成半死……这些事在她脑子里来回撞,撞得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脚步匆匆,偶尔有病人家属低声说话或哭泣,但这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她耳朵里。她只是坐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之前来催过费的护士又过来了,手里还是拿着记录板。她停在她面前,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但声音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
“阎解成家属,欠费再不补上,明天上午的药就停了啊。还有,转普通病房的手续费也得交。你家属商量好了没有?钱什么时候能送来?”
吕小花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护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说“再等等”,想说“马上就有”,可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静静地、不停地流。就这么看着护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