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我、我不是要包庇他们……”仪辛艰难的再次开口,想去握索卢云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想,你现在身子重即将临盆,实在不宜激动,也不宜卷入这等风波。
不如……不如等你生产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好不好?眼下最要紧的事你和孩儿的平安。”
索卢云看着丈夫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他说的也对,现在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此刻若贸然拿着证据进宫面圣,且不说以临盆之身入宫不合礼仪,若父王震怒之下彻查,朝堂必然震动风波迭起,自己能否安心待产都是问题,万一中途或宫中有什么差池……
复仇固然重要,但孩儿的平安降临,更是眼下的第一要务。
她闭上眼睛,压下胸中翻腾的恨意和对仪辛的失望,缓缓点头:“好,此事暂且搁置,待我生产之后,再做计较。”
见她松口了仪辛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对、对,先安心生产,我会加派人手确保你和府中安全,大哥二哥那边我也会暗中留意,绝不让他们再有机会伤害你们。”
索卢云“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仪辛温言安抚了几句,叮嘱她好生休息,便借口还有些公文要处理离开了,他需要自己静一静想一想。
寝殿内重归寂静,索卢云独自坐在灯下,手轻轻的抚摸着腹部,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些写满罪行的纸张上。
她理解仪辛的挣扎和不忍,那是他天性良善的部分,她也感激他在自己中毒垂危时的不离不弃,可面对如此触目惊心的背叛和谋杀,他的犹豫和再给机会的想法,还是像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或许这就是他们本质的不同,她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军,信奉的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对敌人从不留情。
而仪辛是在温良恭俭让的教导下长大的王子,哪怕身处权利旋涡,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一份对亲情和人伦的执着。
这份不同曾让她感到温暖和吸引,可现在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隙。
“孩儿。”她对着腹中的小生命低语道:“你父王心善,这是他的好处,可有时候心太善便是软弱,这世间的豺狼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就放过你。
娘亲可以等他,但绝对不会放过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等你平安开导这世上,娘亲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把那些证据重新收好,锁入寝殿的密室之中,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暂时被母性的责任压抑。
她已经看清了敌人是谁,生产之后这笔血债她定要连本带利讨回,为了自己和孩儿,也为了那些因她而受牵连的无辜之人。
至于仪辛……她希望时间能让他想明白,若不能……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里闪过一丝决绝:那她便自己来,做那把斩断一切阴谋和威胁的利刃,为了她的孩儿,她可以比任何人都要狠!
自从那夜与仪辛不欢而散后,索卢云的心就像冰火两重天,真相带来的愤怒和后怕像烈焰一样灼烧着她的理智,而仪辛那份仁厚之下的犹豫和天真的顾念亲情,又像冰冷的水浇熄了她对他的期待和依赖,让她感到孤立无援。
她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在复仇这条路上,她无法依靠她的丈夫,仪辛下不了那个手,狠不下那份心。
这种激烈碰撞的情绪日夜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的反复推演:
产后身体恢复需要多久?何时是面圣的最佳时机?该如何呈递证据才能让父王深信不疑,又能避免被反咬一口“构陷兄长”或“挑拨离间”?
仪骁暴戾,但直来直去且证据充分比较好对付;仪恒阴险狡猾隐藏得很深,要想扳倒他并不容易,如果他知道事情败露了会有什么后手?
还有府中的侍卫、宫中的耳目、朝中的势力……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在她脑中绞成一团,越理越乱。
索卢云吃不下睡不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原本因孕期丰润些的脸颊也迅速消瘦,只有高高隆起的腹部,显示着那个顽强的小生命仍然在努力生长。
御医和稳婆来看过多次,都说王子妃忧思过度肝气郁结,胎动比往日频繁剧烈,再三叮嘱务必要平心静气安心养胎,否则恐怕对生产不利。
严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知道索卢云的心结所在,劝过几次,但索卢云总是摇头说无妨,让她不必担心,可那日渐苍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骗不了人。
放心不下的严琳索性不再回自己的住处,硬是留在了寝殿内,她让原本守夜的宫女在外间歇息,自己坐在索卢云床边的綉墩上和衣趴在床边休息,稍有动静就立刻起身查看。
索卢云起初还劝她回去好好休息,严琳却执意不肯:“姐姐,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回去也睡不着,让我在这儿守着心里踏实。”
见严琳这么关心自己,索卢云心中一暖,那些冰冷的算计和失望也被驱散了不少,便不再坚持。
这天夜里已近子时,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长明灯,光线昏暗。
躺在锦帐中的索卢云呼吸比平日急促了些,她又陷入半梦半醒的焦灼之中。
梦中是仪骁狰狞的笑脸,仪恒温雅面具下冰冷的眼睛,山谷伏击战中的箭雨,泛着诡异甜香的汤羹,严琳在杂物房中惊恐的眼神……
种种画面交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在梦中挣扎的索卢云猛的睁开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下意识的卷缩起身体,用手紧紧捂住了肚子。
不对……这感觉不像是胎动,难道是……可距离御医推算的产期还有大半个月……
就在疼痛加剧的同时,她感到身下一股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的涌出,瞬间濡湿了中衣和床褥。
剧烈的疼痛和突然的变故让索卢云慌乱起来,她猛的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趴在床边睡觉的严琳,声音颤抖的说道:“阿琳……我……我肚子……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