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九州清晏殿外的薄雾散了大半，湖面上的水光渐渐亮了起来。
鄂尔泰和班第一前一后赶到，步伐都带着几分急促。
鄂尔泰年过花甲，走路已有些喘。
进门时扶着门框稳了一瞬，才迈过门槛。班第年轻些，跟在后面，衣角被晨风吹得翻卷，也顾不上整理。
二人进殿，跪下行礼，动作整齐，声音沉稳：“臣，恭请皇上圣安。”
“近前说话。”乾隆抬了抬下巴。
“臣遵旨。”二人起身往前，在软垫上跪好，腰板挺直，目光垂落在御案边沿。
乾隆拿起那份报纸，在手里轻轻抖了抖，纸页哗哗作响：“你们看过没有？”
鄂尔泰今年64岁，满洲镶蓝旗。
雍正朝的顾命大臣，在军机处沉浮多年，与张廷玉水火不容。
他的第4个儿子娶了海望的女儿。
两家人亲上加亲，在满臣之中根基深厚。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回皇上，臣看过。”
“皇上，臣也看过。”
班第跟着回答。
他今年56岁，蒙古镶黄旗，博尔济吉特氏。
在朝中偏鄂党，又不那么偏，属于务实派。
什么事都先看实情，再站立场。
乾隆放下报纸。
翻到商船解禁那一条，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抬头看着二人。
“英华夷人的民间商船，已全部解禁。你们怎么看？”
鄂尔泰和班第对视一眼。
都有些莫名其妙……
皇上大老远把人召来，就问这个？
鄂尔泰率先开口：“皇上，英华夷人的这份报纸，虽说版面不合规矩。
“但其所载信息，条理分明，内容翔实，不似虚言。”
说完，他垂下眼帘，盯着眼前的软垫边角。
“咳……”乾隆干咳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我问的是……英华全面解禁民间商船一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这……”
鄂尔泰哑了。
他刚才那番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班第拱手接过话头：“皇上，英华夷人以海立国，如今其铁甲舰横行南洋，连我琼州府都惨遭荼毒。
“以其秉性，解禁民间海贸……
“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臣以为，英华的所谓‘海商’，搞不好是英华朝廷正式许可的……
“官督海盗！”
鄂尔泰猛地扭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子颤了几颤。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班第，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官督海盗？
这是什么天才般的想法？
乾隆却是眼睛一亮。
这话听着匪夷所思，可细想之下，又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身子微微前倾：“班第，说说你的想法。”
班第腰板挺得更直了，双手搁在膝盖上，面色郑重：“皇上，报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每艘商船，须至少配置两门山炮，方能获得出航许可。”
他顿了顿，目光从御案上抬起，看了乾隆一眼，又垂下去：“而根据沈文翰先前的见闻，那‘山炮’。
“可是英华正规师才有的装备。
“射速快，打得远，威力巨大，据说落地便炸。
“方圆数十丈之内，无活物可存。”
他咽了口唾沫：“皇上，咱们的情报显示，
“英华朝廷对民间管理极为松散，几乎什么都不管。可……”
他眼睛微眯：“既然什么都不管。
“为何每艘商船又必须安装两门英华步军的大杀器？
“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嘶！”
鄂尔泰倒吸一口凉气。
他手一抖，差点把下巴上的胡子扯下来几根。
他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乾隆的目光凝在报纸上“至少装备两门山炮”那行字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班第脸上：“言之有理。
“这么说来，从今往后，整个海上岂不全是英华的海盗了？”
“不尽然。”鄂尔泰猛地回过神来，抢在班第前头开了口。
“哦——怎么说？”乾隆身子坐正，目光直直地钉在鄂尔泰脸上。
鄂尔泰捋了捋胡子：“皇上，英华以海立国不错，强制民间商船安装山炮也没错。
“但此等举措，不等于英华就是全员海盗。这……这不现实。”
他顿了顿，言辞恳切：“臣遍观史书，从未听说过整个国家全是强盗、海盗的例子。
“就连明末李自成，以流民起家造反，后头不也改邪归正了么？”
“李自成何曾改过归正？”班第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着，“其破燕京之后，不思安抚天下、收拢民心。
“反而纵兵入城，大肆拷掠百官、劫掠士民。
“京中勋贵富户，无一幸免，酷刑追银、屠戮肆意，全然无半分王者气度、苍生之念。
“其心贪暴、其性凶残，只顾一时劫掠之利，终失天下民心。”
他直起身，拱手道：“也正因如此，我大清天兵一至，其军心顷刻溃散，百万之师土崩瓦解，转瞬败亡。
“是以臣以为。
“嗜利劫掠之性，一旦根深蒂固，断无轻易向善之理。”
他的目光从鄂尔泰脸上扫过：“英华立国，本就起于海寇。
“如今解禁商船、强配火炮，看似通商利民，实则是将劫掠之权下放民间。
“平日经商牟利，遇弱则抢、遇顺则商，全凭强弱而定。
“此等国度、此等法度……
“与当年闯逆流寇成事、纵兵掠世，如出一辙！”
殿内安静了片刻。
鄂尔泰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皇上，班第所言，有几分道理。
“但须知，茫茫大洋之上，
“本无法度可言。
“即便是我天朝之海商，亦可盗可商。英华此举，与我天朝商船上自备火器护货，并无二致。
“只不过……
“英华的炮，威力更大一些罢了。”
“这不一样……”班第还要争辩。
鄂尔泰立刻回怼过去：“有何不同？
“难道我天朝的海商在外，见了弱小的，就绝对不会去抢？”
“这……这……”
班第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朝乾隆一拱手。
“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
乾隆摆了摆手。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