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
说完武器的事,汪全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度。
“还有一事。我家老爷想请二位帮衬一番。”
张阿水放下采购订单。
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不动声色。
汪全斟酌着措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家老爷想送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和几个孙辈到琼州府。加上家丁、小厮,拢共20几口人。”
张阿水和雅各布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接话。
两个人像两尊石像似的坐在那里。
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作为前海盗头子、如今的诈骗犯,他们对人性的把握比一般人精得多。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说“没问题”“小事一桩”“放心好了”之类的话。
一旦开口,价码就低了。
等对方开价,才是正理。
有时候。
沉默才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汪全说完,等了半天。
一中一洋,两个人就那么直直地坐着,一个看天花板,一个看地板,谁也不接他的话茬。
他心里开始打鼓。
猜不透这二人的心思。
是难办?
是不好办?
还是嫌油水不够?
他在刘府当了这么多年管家,见过各路商人,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不吭声的主儿。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地拍。
“咳。”
汪全干咳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
“是这样的,二位。我家老爷还想在澳洲银行存10万两白银,想请二位代办。”
雅各布终于有了反应。
他耸耸肩,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语气轻描淡写:“没问题。我们公司抽5%的手续费。”
“5%是多少?”汪全愣了一下,手指数得快,可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雅各布张开五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5000两。”
汪全这回没说贵。
他低下头,在心里飞快盘算。
两万、1万5、5万、10万……
他抬起头,语气平稳了许多,像是把该盘的都盘清楚了:
“我家老爷的意思……
“这10万两银子,
“每个公子存1万两,
“小姐存5000两,
“几个孙辈合计1万两,老爷自己再存5万两。”
他顿了顿:“剩下的……全归二位所有。”
“嘶!”
张阿水和雅各布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着光……
果然当骗子来钱快!
这不?
天降横财!
张阿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两个公子合计两万两,小姐和孙辈合计1.5万两,刘大昌5万两,加起来8.5万两。
10万减去8.5万,还剩1.5万两。
这笔,白送。
两白银,按1两兑1.37圆英华圆,就是圆。
再加上武器定金6000两。
折合8220圆。
光是刘大昌这一家,他们就赚了圆。
这还不算刘大昌那艘盐艚海船。
一艘大号盐艚海船怎么也要值2000两,折合2700多圆。
还有李侍尧那边呢。
估计就这几天肯定要回话。
这么一算。
一趟下来。
少说也要赚3万圆往上。
雅各布天生影帝,面无表情。
他的脑子比张阿水转得更快。
当海盗都没这么挣钱!
当年在海上刀头舔血,拼死拼活抢一船货。
出干落净。
分到手里也不过几百两。
如今坐在广州的宅子里,喝喝茶、吹吹牛。
几万圆就到手了。
他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凉的、涩的。
他却觉得比什么都甜。
汪全看着两个人一个沉默、一个喝茶,摸不透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等着……
做生意的规矩,出了价。
等对方应。
雅各布放下茶碗,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他抬起下巴,语气不紧不慢:“汪管家,还有什么需要我等代劳的,请一并说完。”
汪全见二人终于开口,暗自吐出一口气,心道这二人不好对付。
他斟酌着说:“我家老爷的意思是……
“二位需要为这20几口人安排妥当。修屋建房、分田、分地……
“一样都不能少。”
“No、no、no……”
雅各布竖起一根手指摇头,那股子耿直劲儿又上来了,连英文都蹦出来了。
“汪管家,话先给你说好。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日后扯皮。”
“雅各布先生请讲。”汪全抬手示意,腰板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雅各布的手指还在半空摇晃:“英华在各地的政策不一样。
“琼州府,每家分200平米的住宅地。是每家,不是每人。”
汪全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清廷一直都是按家算,没听说过按人头算的。
这个倒是不新鲜。
“咱们英华保护私产。”
雅各布又竖起第2根手指,“所以土地是没有的。你想要,自己去买。官府不送,也不强卖。”
不等汪全说什么,雅各布又竖起第3根手指,话锋一转:
“但南洋和澳洲不同。
“南洋和澳洲的政策一致。
“包括爪哇岛、吕宋岛、马来半岛这些,都一样。
“以前是按人头分,现在改了,按家分。每家……”
他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汪全,像是在等他消化前面的信息。
“1000平米的住宅地,再加100亩田地。”
汪全直愣愣地看着雅各布,又转头看看张阿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直接分?不要钱?”
“不要钱。”雅各布斩钉截铁地点头。
“但是,”张阿水接过话头,竖起一根手指,补了一句,“土地面积大于10亩的,要交税。
“交税的时间,是从分到土地的第2年开始。无论有没有收成,都要交。”
汪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端起茶碗,送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
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刘大昌的意思是把人送到琼州。
可琼州的政策实在差,只分房子不分地。
而澳洲和南洋那边,啥都分,不光分,面积还大。
1000平米的宅地,100亩田。
这要是搁在清廷,得是多少银子才能置办下来的家业?
他心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时之间竟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