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深,惜文在自己军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如果当初不带眠春来战场的话,可能就没有这些事情了。正想着,只听到卓宇凡的声音在帐外跟人交代着什么,然后便听他唤道:“文姐睡没?”
“没有!”惜文披上衣服起身,“进来吧!”
卓宇凡掀帘走进军帐,站在正堂没有动,直到惜文披着衣服从内室走出来,才开口道:“文姐!”
惜文招呼他坐下,倒了一杯茶:“我看出来今天你有话说,说吧!”
卓宇凡端着茶杯想了又想,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
“怎么了?这么不好说吗?”惜文紧了紧肩上的衣服,“跟我还这么犹犹豫豫的?”
“不是,”卓宇凡可算是开了口,“两件事,我在想先跟你说哪一件!”
惜文自顾自喝茶:“慢慢想!”
犹豫再三,卓宇凡往帐外看了一眼:“文姐,今天我出营去拦截鸽子,回来的时候在坐化山附近碰上一个女孩,她说找你,可能跟你相识,我就把她带回来了!因为将军设宴,我就先让她在我帐内休息,此刻大事已了,所以我带她来见你!”
“谁呀?赶紧让进来!”惜文站起身。
卓宇凡想张嘴喊,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口:“你进来吧!”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一身白衣走了进来,站在门口便不动了。
惜文眼前一亮:“宁儿!你来了,是师父让你来找我的吗?”
宁儿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卓宇凡看此情景,扯了一下宁儿的衣袖:“姑娘不必见外,坐下说话吧!”
惜文看着宁儿独自一人前来,心里略有猜测:“你怎么了?可是看到我们放出的鸽子了?”
宁儿点点头,宇凡殷勤地坐在一边,拿了一个杯子给宁儿添上水:“姑娘喝点水,不着急慢慢说!”
“爷爷走了,他的预测果然没错!”宁儿小声说,“虽然你走之前,爷爷说把我托付给你,但是我并不想来给你添麻烦的。今日给爷爷下葬后,正好看到你的鸽子,我想着怎么也要来跟你说一声!”
“师父走了?”和惜文预感的果然没错,瞬间眼泪涌上了眼眶。
卓宇凡看着两个女孩一个刚哭过,一个马上就要哭,慌着赶紧去找手帕。自己身上只有一个,也不知道给谁,慌乱之下宇凡伸手抽出两个女孩身上各自的手帕,递给了对方。
惜文白了宇凡一眼,继续说:“我走的时候师父还好好的!”
“就前天夜里的事,睡前爷爷跟我交代了很多,大部分说的都是你。第二天早上爷爷就没再起来!”宁儿又快哭了,手里紧紧地握着宇凡刚刚递过来的惜文的手帕。
“师父确是世外高人!”惜文心中悲痛,“你跟着我吧,我答应过师父的。一家人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对对对!”卓宇凡在一边附和着。
惜文再次白了宇凡一眼:“等战况好一些,大军回朝之前,你带我去山上看看师父。”
宁儿点点头:“谢谢九姐姐!”
“师父还有说什么吗?”惜文问。
宁儿放下茶杯:“爷爷说让我忠心跟着你,你一定能用得上我。爷爷还说让我给你说一下我的情况,让你了解!”
惜文点点头,卓宇凡在一边也竖起了耳朵。
“我全名叫陆晚宁,爷爷唤我宁儿。我会做饭,会御毒,会武功,平日惯用一把砍柴刀,不会用剑。会一点轻功,但是不太好,还有,你知道的,我不会骑马!不知我这点本事在身上,可否能帮到姐姐!”宁儿说。
“你很厉害了!”惜文拉着宁儿的手,“宇凡,让人在我们俩的军帐后面再起一座军帐,让宁儿住下!”
“是!这就安排!”卓宇凡说罢就起身出去了。
“这么心急!”惜文看着门口的方向,“宁儿别见怪,这是我表弟,平时为人就是比较热情!”
宁儿罕见地低着头:“是,卓校尉人很好!”
惜文看出了点什么,笑了笑没说话。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卓宇凡便进来了:“文姐,已经搭好了,让陆姑娘今晚暂且先住下,其他日常用到的东西,明日我会安排人给配置齐全!”
“真快!”惜文拉着宁儿起身,“好好睡一觉,以后有我呢!”
宁儿走到门口,回头说:“九姐姐,爷爷走之前给了我几个锦囊,说你需要的时候让我按顺序打开,可以帮你,先放我这里吧!”
“好!”惜文感叹师父的运筹帷幄,也在感恩师父的惦念。
“还有,”宁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今天进军营的时候,守门的士兵把我的砍柴刀收了,九姐姐可不可以让他们还给我?”
“一把砍柴刀而已,不要了,”惜文想了想,“这两天我给你弄把好刀,保证你用得顺手,在我身边不能委屈你!”
宁儿点点头。
看着卓宇凡带宁儿出门,惜文回身想进内室,不料宇凡将头又伸进来:“文姐先别睡,我还有一件事,等下来找你!”
不说惜文都差点忘了,刚宇凡说的是有两件事。惜文挥挥手:“去吧去吧!”
惜文独自坐在桌边喝茶,想着师父居然给自己留了锦囊,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当初如果留在山上多一些时间,说不定就可以再多学些本事。可是若是当初自己不下山,宇凡被抓到敌营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可是若是自己不下山,也许眠春就不会让敌营这个时候发动袭击……
正胡思乱想着,宇凡掀开帘子走进来:“文姐!”
“安顿好了?”惜文问。
“安顿好了!”
看着卓宇凡的脸,惜文问:“喜欢吗?”
“啊?什么?”卓宇凡吓一跳。
惜文不接他的话:“宁儿没有经历过什么事,从小家人就不在了,幸好师父收留,就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现在师父也不在了,你以后要多照顾她。还有,她是真的不会骑马。我到坐化山上为你找雷公藤的时候,你还在昏迷中,是她来军营给你送的药。为了快一些我让她骑马,结果她摔得鼻青脸肿,也算是对你有恩!本来不会骑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在咱们这个地方,不会骑马可不行,给你个任务,教会她骑马!”
“是!”卓宇凡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是她来给我送的药?”半天没听惜文回话,卓宇凡抬起头看到惜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赶紧说:“保证完成任务!”
惜文淡淡一笑:“说吧,还有什么事找我?”
提到正事,宇凡收起了笑容:“是还有一件事!”卓宇凡再次犹豫起来。
“怎么又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犹豫成这样?”惜文佯装起身,“很晚了,你不说我就去睡了!”
看宇凡坐着没动,惜文感觉事态严重,回身坐下:“说!”
犹豫了很久,宇凡终于开了口:“文姐,你还记得刚来军营的时候,我答应过你,帮你弄明白大少爷的事情!”
惜文的心一下提起来了,紧盯着卓宇凡的嘴:“你弄明白了?”
卓宇凡点点头:“我大病初愈的时候,跟七皇子聊过,七皇子说,他相信我知道了以后,也会选择瞒着你的!”
“那你选择告诉我吗?”惜文压抑着自己心里的着急。
“我要是不打算告诉你,就不会给你提这件事了!”宇凡说,“我跟你说过,与其看着你难受,也比把你当傻子好!”
“那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不能嫁?”惜文急切地问。
宇凡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又不开口了。惜文急了:“要我拿酒来吗?喝着说着?”
“不不不,”宇凡连连摆手,“我喝了就说不了了,我建议你也别喝,我怕你冲动直接冲回天朝都城!”
“那你倒是说啊!”惜文着急,提高了音量。
“你得答应我,知道了之后不能冲动,咱们从长计议!”宇凡小心翼翼地说。
“好!我答应!”惜文一口答应下来。
“之前我也不知道,听七皇子说了我才知道,原来大少爷是我亲哥哥!”卓宇凡边说边想,“大少爷的这个身份我相信你是知道的,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从我家过继给王家。”
“我知道,父皇说他是你爹和亡妻所生,因为不祥,和卓家命里相克,所以从小就过继给王仁甫了。”惜文把自己知道的倒给宇凡。
宇凡叹了一口气:“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听说我爹在朝中一直比较出众,我娘有一次在宫中路过朝堂,看到大臣们上朝,一眼就相中了我爹。可惜当时我爹已经有妻室,而且已经身怀六甲,我娘便去求天帝。天帝怎么会甘心自己的亲妹妹为人妾室,于是和我娘筹划,在卓夫人生下大少爷后,找人在卓家放了一把火。之后又安排钦天监的人告诉我爹,说大少爷不祥,必须过继他人,为的是让我爹膝下不能留有和别人生的孩子。我爹听钦天监的人说的很严重,为了保全家人,无奈只能照办。之后天帝又在你的满月宴上,以抚慰为由把我娘下嫁我爹。之后,我娘嫁进卓家……”宇凡说不下去了。
惜文听得头是懵的,赶紧问:“然后呢?”
“然后,”宇凡的脸上露出一副愧疚的神色,“卓夫人连受失子和夫君另娶的双重打击,一病不起。我娘在这个时候……”宇凡实在难以启齿。
惜文一脸不可思议:“是你娘害死了卓夫人,然后才取而代之?”
卓宇凡闭着眼点了点头:“文姐,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接受不了,天帝是我舅舅,我娘是你姑姑,是他们害死了大少爷的亲娘,害得大少爷过继他人。七皇子说,天帝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弑母之仇是多大的事,如果你嫁给大少爷,大少爷有一天知道了这个事情,会怎么对待你?你是他杀母仇人的女儿!”
惜文已经完全呆住了,两行清泪从脸颊流下。她惨惨地冷笑了一下:“父皇和哥哥们果真疼我!只是可怜大少爷,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害死的!”
“大少爷何止不知道这个,事实上他连自己是卓府的长子都还不知道,他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王仁甫的亲生儿子!”宇凡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还好吗?”惜文问道。
卓宇凡慢慢说:“听说他已经入朝为官了,现在是正八品的国子监学正,负责国子监六堂,掌管教诲、约束学生以及讲说经义文字,倒也是个闲差!”
“刚入朝就正八品了?”惜文心里有些许安慰。
宇凡再次破了惜文的幻想:“听说,朝中空缺的职位中,品级最低的是钦天监司晨,是从九品。你想天帝怎么可能让他去钦天监,他的身世可是钦天监在天帝的谋划下一手办的。若是让大少爷去了钦天监,这些事他迟早会知道!”
“好大的一盘棋!”惜文开始对天帝产生了怀疑,怀疑这个从小宠爱自己的父亲,并不是真的像自己看到的一样光明正大、心怀百姓,“他们做的错事,为什么要让我和大少爷赔上一辈子来为他们承担?”惜文克制着自己的冲动。
卓宇凡不能说自己和惜文感同身受,但是他深深地理解:“文姐,我没有丝毫隐瞒,全都跟你说了。请你记住弟弟一句话,之后不管你要做什么,叫上我,我会不问缘由地帮你,我相信陆姑娘也会这么做的!”
惜文点点头:“我想,很快就要去找宁儿开锦囊了!”
卓宇凡看惜文出乎意料地冷静,知道她脑子一定在拼命地转动。于是知趣地轻轻站起身,默默地退出了军帐。
惜文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想回去找大少爷,但是她不能。从小母后教自己敢作敢当,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姑姑和父皇,做得哪一件事是堂堂正正的?南国必灭,可天朝也未必是干干净净的。惜文坐在桌边,一夜无眠。
惜文军帐后方,正是眠春的军帐。此时两个严阵以待的执戟郎正守在门口,信冬拎着食盒走过去,表示是来送饭的,执戟郎这才放信冬进帐。
眠春看见信冬进来,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真是我的好妹妹,出卖了我还假惺惺地来干什么?”
眠春无奈:“大姐,出卖我们的是你啊!三姐怕你伤身,还特意要我带来了补身体的吃食,你吃点吧!”
“滚!”眠春狠狠地摔下手中的杯子。
听到动静的执戟郎们,赶快在门口询问:“卓军师!”
信冬冲门口道:“没事,不用进来!”
眠春冷笑:“好高的地位啊,卓军师!就你长脑子了是吧!你那点心思都用在自己家人身上了!”
“大姐,我以为你已经知道错了,怎么想到你还会是这样?你说这些话之前要不要先想想自己啊!”信冬有些恼怒了,但是压了压火气,还是说道,“你吃点吧,对孩子好!”
“滚!”眠春又摔了一个杯子。
信冬不走,找个椅子坐下,仰起头:“大姐,纪将军都许你什么了?”
此话一出,眠春愣了:“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啊,”信冬说,“能许你些什么的,必定是南国地位不低的人。我们身在战场,你接触不到南国皇室,只能是军营的人。三道投诚,黄未仁已死,也就剩下将军纪垣了吧!”
眠春仿佛觉得自己被碾压:“对!纪垣是南国国主的唯一的弟弟,我若嫁他,最不济也是个一品夫人。南国国主之位是可以侄辈继承的,国主目前膝下无子,我的儿子就是未来的南国国主,我就是太后!”
“大姐,”信冬虽为妹妹,也怒其不争,“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变故太多,你就为了这些放弃天朝,放弃爹娘?”
“娘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眠春抚着小腹。
信冬哭笑不得:“大姐,这句话的意思是,人若是不好好修为自己的德行,将为天地所不容,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你有学问!娘生我的时候,爹还在为故去的大娘伤心,他管过我吗?你们学本事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歌舞习字!学这些有什么用,目的就是让我取悦别人,给你们长脸!可真正能长脸的是什么,是地位啊!”
“大姐你太偏激了!”信冬无话可说,“你吃点东西该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看着信冬转身,眠春咬了咬牙,抄起一个花瓶朝信冬后脑砸去,信冬顿时软软地倒下了。
大约一刻钟,眠春穿着信冬的衣服,提着信冬带来的食盒,在执戟郎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军帐,拐了个弯,向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