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潼恩跟莫尘的第二次见面，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三人，一个是莫尘一个少女还有一个小孩。
与莫尘上次的匆匆一遇是在昏暗的地下室，如今细看之下，只觉除了看起来干净利爽之外，给人一种平和的感觉，实在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少女戴着墨镜，但潼恩一眼就认出是画像中的其中一位，只是她身上披着灰色披风，将身形遮挡住，没法看清身上的伤口，断了一臂却是无疑。
剩下的那个小女孩，身上伤痕累累，憨憨的可爱外表之下似乎住着一头恐怖的蛮荒巨兽，普通人如那些工匠无法发觉，只是对这女孩儿的伤势奇怪，并生出一些怜悯，可经历过严酷搏杀的惩戒骑士长，在与蛮蛮对视的瞬间，身体竟然僵直无法动弹。
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是直面过无数生死之后，对于危险的直觉，这种危险感知的天赋越高，越是承受压力，好在这股气势来得快去的也快，她一步后退，竟踩碎了一块地板，脸上变得苍白，冷汗已是打湿了后背。
达里厄斯担忧地看了潼恩一眼，还是微笑着上前一步，道：“我身边这位是暮光教会戒律所的潼恩，想必莫尘先生已经见过一次了，我是达里厄斯，负责处理一些异常事务，这次冒昧前来，是想认识一下你，以及你身边这位小姐，希望没打扰到你们吧？”
迪雅似乎认出了潼恩，一脸担忧地看着莫尘，莫尘扭头对她报以宽慰的微笑，才对达里厄斯道：“这些天琴周围的监控者是你们的人吧，只是未经主人同意就入屋搜查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莫尘早就发现了那些窥视者，也不是很在意，他没想到的是正主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达里厄斯有些尴尬，不过毕竟是久居高位的大人物，很快就露出歉意的神色，歉声道：“说起来奥布来恩小姐还是我的同僚，但职责所在，对你们的生活造成困扰，真的很抱歉，我会撤去我的人，并亲自去登门解释。”
莫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介绍道：“她叫阿普，是这间饭店的首席顾问兼灯光设计师。”
阿普扑哧一笑，又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忙板起小脸蛋，抿着嘴偷偷直乐，没办法，这货笑点一直很低。
她这边肩膀一抖一抖地，自身的气息不经意就泄露了一点出来，跟蛮蛮不同的是，阿普外表不管多么具有欺骗性，她实际上不知经历了多少万年的神魔之战，虽然只是阵法师而非直接的战斗人员，受伤前本身的战力也不比蛮蛮差了。
而且，她是原初之石的地灵，原初之石是什么？那是“世界”诞生时从世界之核脱离的极小一部分，这里的“世界”指的是整个虚空，所有不同维度时空的起源，是那个唯一的原初。
所以当她不经意泄露气息时，越是厉害的人就越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超高阶位的势，于是潼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次紧绷，达里厄斯也感到莫名的心悸，那是一种不同于蛮蛮的气息，似有若无，既不锐利也不可怖，就只是一种天然的压制，然后那种感觉便消失无踪。
达里厄斯只觉自己今天的行动过于鲁莽，只盼着行动队不要拿着封印物-03直接莽了过来，那就真的是无法收拾了。
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道：“很高兴认识你，阿普小姐，还有，这位是？”
“她叫蛮蛮，我的妹妹。”
蛮蛮抬头看了莫尘一眼，承认了妹妹这个称呼。
达里厄斯又对蛮蛮露出和善的笑意，蛮蛮似乎不喜欢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消失了。别说是达里厄斯和潼恩了，就是莫尘都感知不到她是如何消失的。
莫尘无奈笑笑：“不好意思，我妹妹有点怕生。”
达里厄斯身体僵了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估计是被吓着了：“你妹妹很可爱。”
他顿了下，才真诚道：“我们今天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来认个脸熟，希望莫先生以后有时间，来我们暮光教会做客。”
莫尘也真诚道：“有空一定去拜会，对了，我这饭店过段时间开张，欢迎你们过来捧场。”
“一定一定。”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达里厄斯和潼恩才转身离去。
......
潼恩全程没有说一句话，默默跟着达里厄斯一起离开，身上的气息时而暴涨时而衰弱，路上行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纷纷加快脚步躲离。
达里厄斯看了她一眼，严肃道：“你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潼恩没有回答他，脚步却越发沉重了，她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最危险的一次战斗，那次面对的是拜月教的牧首，对方只是出了一剑，就在她脸上留下一道剑痕，差点让她丧命，不过她还是逃了出来，成为第一个面对那个恐怖女人而不死的人。
可哪怕是面对牧首，她依然有逃跑的勇气，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小女孩的眼睛，才理解了什么叫绝望，这让她有深深的挫败感。
她停住脚步，望着达里厄斯道：“我想去一趟36号废墟。”
达里厄斯眉头皱起：“那太危险了，至今还没听说进去的探险者有谁出来过，教宗不会允许的。”
“那是我的事，”她跨步离去，萧索的声音传来：“我还是太弱了。”
达里厄斯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他理解潼恩的感受，骄傲如她，却被一个小孩子的气势所摄，如果走不出这个阴影，这一生怕是无法寸进了。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本打定了主意要跟莫尘好好交涉一番，探听那艘船的事，可当面对阿普和那个小女孩时，才惊觉自己正处于生死边缘，只能匆匆退走，等以后再慢慢接触。
一个好的消息是，莫尘似乎没什么恶意，应该不会对城邦构成威胁，否则不会开这么一家风格迥异的餐馆。他决定先进行友好的接触，那个餐馆就是很好的突破口。
......
等达里厄斯和潼恩走后，莫尘转身对迪雅道：“迪雅夫人，装修的事你盯紧一点，我这几天要回一趟家，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先找琴商量商量。”
迪雅眼中闪过讶然，莫尘所说的家显然不是琴的住处，而是星空之外的故乡，这段时间两人逐渐熟稔，莫尘跟她讲过家乡的一些情况，按他的描述，那是一个繁华的世界，没有深渊，没有邪魔，也少有战争，人们住着高楼，吃着鲜美的食物，不用担心挨饿受冻。
她非常向往，很想央求他带自己去看看，哪怕一次也好，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欠下的这份情已经太多，而她也拿不出什么可以报答的。
她心中虽有一点期盼，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答道：“你放心，我会看好的。”
“那我先走了，”说罢，又对阿普道：“我带你去黑市看看。”
按照琴给的地址，黑市离的较远，需搭乘公共马车过去，其实莫尘有想过买一辆越野车代步，可只是念头一闪就作罢了，在野外还好，真要在城中驱车，就太惊世骇俗了，必然会引起众多势力的关注。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好选择走路或者乘坐马车。
蛮蛮又悄无声息地出现，跟莫尘一起走在街上，步行拐过一个街口，来到停靠点等了一会，一辆马车驶来。
“去地下交易所。”他挥了挥手，对车夫说道。
“大人四个铜币，小孩两个，一共十个铜币。”车夫也是收银员，默数了一下，报了个价格，接着提醒道：“如果车上位置不够，小孩得抱着。”
莫尘低头看向蛮蛮，那意思是，你回到武器里呆着吧。他是农村出来的娃，习惯了节俭，不舍得多花这两枚铜板。
蛮蛮不知是真的呆，还是假装不知，一脸萌萌哒跟莫尘对视。莫尘败退，只好老老实实掏钱。
马车上乘客不多，一侧坐着三人，看样子是一家三口，夫妇两人衣着干净，应该是体面人，小男孩五六岁，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蛮蛮。
蛮蛮哪会虚他，也是睁大眼睛跟他互瞪。
车上的夫人小声训斥小男孩，让他礼貌一点，男孩吐出舌头，扮鬼脸，叫道：“丑八怪！”
蛮蛮手上、脸上都有伤痕，被人说丑八怪，哪还跟对方客气，她可是暴脾气，立马跳起来，在对方父母反应过来之前，将小男孩按倒在地上，一顿胖揍，好在她还知道对方是普通人，没真出力，可还是把男孩打的嗷嗷叫。
阿普单手捂脸，没眼看，感觉好丢人，莫尘跟反应过来的母亲忙拉架，一番手忙脚乱总算把两人分开。
莫尘尴尬地抱着蛮蛮，忙不迭跟对方道歉：“啊，小孩不懂事，没伤着吧？”
听那小孩干嚎声中气十足，肯定没事，他放心不少。
马车在小孩的干嚎和母亲的低声安慰下停停走走，过了一个站又一个站，有人上车，又有人下车，终于停靠在地下交易所附近的站台，等三人下车又吆喝一声，车轮发出轱辘轱辘声远去。
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他在一栋屋子前看见了一个不显眼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个扎啤杯子的形状，这是一家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