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开眼睛。
略显强烈的光线让她又立刻把眼睛闭了起来，眯了几秒，才重新张开，抖了抖耳朵，直起脖子上下左右看了看。
入目是熟悉的黄铜穹顶，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与符文，在屋子里稍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如萤火般的微光。巨大的毛龙仿佛水底的游鱼，在穹顶下蜿蜒盘旋，一如过去十年绝大部分日子里它的样子。
身下是一层厚厚的绒毯，软乎乎、暖和和，空气中弥漫着书本、木头与受激魔力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气息，同样非常熟悉，让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嗅到了一丝淡到极点的、极其诱人的清甜气息。
像蒋麻麻身上的香气。
却又更‘纯粹’一点儿。
她倏然起身，支起身子向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大厅中央那张大大的办公桌，上面有一块不太规整的青色玉石，就摆在监天仪屏幕旁边。
香气似乎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石头怎么会有香味儿？
波塞咚一脑门问号。
“——醒了？”
小玉人儿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有些懒洋洋的：“醒了就变回人形，穿好衣服……好歹是传奇家的孩子，大庭广众之下光着身子算怎么回事！”
波塞咚眼神一凝。
低头一看。
一片熟悉的细软绒毛，其中的蓝色已经极淡、极少了，绝大部分都是白色的，整齐而又蓬松，从肚皮一直蔓延到脚趾。
她松了一小口气，吓死了，还以为自己真的光屁股呢。
“——狐狸毛就是狐狸的衣服！”
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脸严肃：“这是天然皮草，比外面卖的那些绫罗绸缎什么的都贵重多了！”
话虽如此，她的周身却飞快的涌起了一团雾气，连脑袋都淹没在了其中。雾气消散后，小狐狸已经恢复了人形，约莫四五岁大小，梳了丸子头，发间有毛茸茸的狐耳，穿着粉青色的襦裙，裙下拖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与‘十年前’相比，模样没有太大变化。
“——狐狸毛不是衣服。”小玉人固执的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这种讨论是没有结果的。
小狐狸明智的闭了嘴。
啪——
她熟练的翻出小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感觉这次化形后，脸颊和脖子后的绒毛又少了许多、淡了许多。
只不过看着那张可可爱爱的脸蛋儿，她还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这次能长大一点呢。”
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失望。
蒋麻麻说，玄黄小世界的质量太低，所以相同能量消耗下，时间流速会更快。类似‘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逻辑。这里的十年只相当于外面一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因此她的模样这十年并没有像檐花那样变化巨大，甚至比不上苏芽从小豆丁到大豆丁的变化。
这也跟她身为传奇后裔，天分极高有关——类似李萌，未成年就成为了注册巫师，导致时间对她的影响极小，到现在还是一副少女模样。
“——听上去，这次你收获很大？”
小玉人儿低了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她坐在那张高大的窗台上，就像两人离开前的样子，两条小短腿悬在窗沿外，随着说话声一晃一晃的，模样与波塞咚记忆中相比，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淡青色的、玉质的人偶模样，眉眼淡淡的，透着一种安静的、与世无争的气质。
但波塞咚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唔。
是气质。
波塞咚脑袋向后仰了仰，若有所思，原本小玉人儿身上有浓郁的蒋麻麻的感觉，但现在看，它身上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像是刚从本尊身上剥离下来的‘依附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自洽的、仿佛独立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真正的巫师的感觉。
天光落在它身上，透出一种温润的、沉静的光泽，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暖玉。
“——没有你收获大。”
波塞咚一脸认真。
这倒让小玉人高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大约。”
“那也很厉害了。”
两个人商业互吹了一把。
然后开始细细交流起在‘天上’的经历。
波塞咚用贫瘠的词汇描述着自己见到的金红色的长河、深渊般的眼睛、五彩斑斓的法则极光、以及那张被颜料染得花花绿绿的蒋麻麻的脸，巨大无比，塞满了整个虚空的大脸。
小玉人儿则跟她分享太阴法则的格子世界，那片银白色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灵感海洋，她在里面沉浮、翻滚、吸收，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整年，又像一整年只过了一秒。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魔法理论、咒式结构、法则脉络，此刻在她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画地重新描了一遍。
这是一次自然而非自觉的‘论道’。
“……刚刚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回到这里，那些记忆就像潮水般涌了过来；然后到你醒来的时候，它们又开始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现在很多画面已经变得模模糊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我担心再过一会儿，这些东西就会被忘得干干净净了。”
小玉人儿语气中带着一丝烦恼。
“——正常。”
波塞咚耳朵跟着抖了抖，把两只小手撑在窗台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像只猴子一样翻上了窗台，和小玉人儿并排坐着，两条腿同样悬在窗沿外，一晃一晃，宽慰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种机缘，就该看开点……没有这些机缘，我们就成不了大巫师吗？”
小玉人眼神古怪的看了她一下。
“——你爹是传奇，你自然不需担心，他一个念头就能把你砸成大巫师。”
这是实话。
只不过这样的大巫师，既没有任何前途，又受困于别人的‘道路’，堪称一座无形的监牢，稍微有点上进心的巫师都不会选择。
波塞咚撇了撇嘴：“——你老公还是传奇呢，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提到这事儿。
小玉人儿眼神忽然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