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来了？”
胖巫师嘴唇微动，声如蚊讷，睁大眼睛，似乎在盯着萧笑正在进行的仪轨，注意力却已然转移到了别处，他眼角的余光先看向了不远处那座结界，蒋玉的身影依旧在扶着树，没有任何变化，再瞥了一眼身旁的毛龙，正睁着一双蠢呼呼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那团业火，一副不服气它比自己的龙炎更厉害的模样。
这让胖巫师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亦或者被濒临死亡的‘死亡’诱导了。
毕竟它有前科。
但旋即，耳边传来的细微声音让他打消了其中一部分怀疑：“——世界本源快醒了，所以我得下来……不然到时候就真的下不来了……然后那只黑猫提醒我，让我先下来‘一部分’，不要惊扰了你们做的事情……”
“一部分？”胖子忍不住眯了眯眼，又看了一眼被结界保护着的蒋玉的身影，没有看到有任何部分的缺失。
“意识的一部分。”
女巫简单解释了一下，显然猜到了胖子的想法，停了停，她又带着几分后怕吐槽道：“我怀疑，世界本源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醒来，就是给我挖了一个坑……想让我干扰博士的仪轨。真是坏透了！”
胖巫师怔了一下，旋即赞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
只要搅乱了萧笑现在‘业火烧枯枝’的仪轨，让那些业火稍微漏出去一些，烧掉岩皮下那个地狱的雏形，不仅可以立刻甩掉需要支付给宥罪猎队的天量功德，说不定还能多赚一些，让宥罪这个颇有能力的猎队继续给它打工。
属实一鱼多吃。
“——那现在呢？”他再次蠕动了一下嘴唇。
“先看。”
女巫言简意赅。
场间。
拔掉铜塞的玻璃瓶被安安稳稳放在法台中央。
瓶子里，那团深红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火龙，并没有立刻‘出洞’，而是先慵懒的舒展了一下翅膀，伸着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几粒细小的深红色火星顺着瓶口迸出，让原本就屏着气的猎手们心跳也跟着缓了下来。
那几粒火星极小。
而且几乎没有温度。
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脊背发凉。
所幸法台上方的符文锁阵发挥了效果，已经变成墨色的锁链从虚空垂落，主动沾到那几粒火星上，火星们落在锁链上，化作一缕缕细丝，如泥土里的地龙般蜿蜒着，顺着锁链指引的方向向前爬去。
锁链们的尽头就是那根枯枝。
它的作用就是束缚业火的烈度，并引导所有的业火落在枯枝上，只看这几粒火星的结果，还是让大家松了一口气的。
但接下来的发展又让大家把心提了起来。
原本按照那团业火在瓶子里的模样，所有人都觉得它会像一头火焰形态的小龙一样从瓶口挤出来，然后摇头摆尾，想要四处撒欢儿，最后在锁链的束缚下，被迫老老实实落在枯枝上，完成巫师们赋予它的使命。
但实际上。
当瓶口敞开后，那团原本还有些龙形的火焰，形象立刻开始模糊起来，然后拖着长长的身子慢吞吞向外流去，既不像普通火焰那样翻卷跳动，也没有变成龙四处乱蹿，而是粘稠地、慵懒地，仿佛一汪被煮得滚烫的岩浆，从瓶口倾泻而下，沿着法坛上刻好的符文沟槽向既定的方向蔓延开去。
桌上的供品在深红色火焰流出的一瞬间，便悄无声息齐齐化作了灰烬。
包括那盏清水。
也变成了一小堆冒着白烟的灰烬。
“——这比炼金术还神奇啊！”
迪伦轻声说道。
“——这应该和燃烧没有关系。”萧笑扶了扶眼镜，若有所思：“感觉像是业火抽走了它们中的某几条维线，导致物质结构坍塌……坍缩成了粉末状。”
“——只要能把那根枯枝烧掉，你管他抽走啥东西呢！”
胖巫师小声嘀咕着。
这是大实话。
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哗啦啦——
墨色的锁链在虚空中剧烈晃动着，束缚着那些流出瓶口的深红，向着枯枝的方向缓缓流去，枯枝也在剧烈的晃动着，似乎想要避远一些，但在锁链的束缚下，它仿佛被凝固在空间中，根本无法动弹。
呼——
终于，第一缕深红涂抹在了枯枝表面皲裂的树皮上了——准确说，这是第二缕，因为稍早前，那几颗提前逸出瓶口的火星化作的细丝，已经缠绕上枯枝了，却在一瞬间被树身涌出的漆黑气息湮灭。
水确实可以灭火，但如果用一瓢水去灭山火，反而会助长火势。
总之，当瓶子里那一大团深红涌出后，才真正在枯枝上留下了痕迹。只不过深红涂抹在枯枝上后，枯枝没有像大家想象中，类似黑白死亡领域里那样剧烈燃烧起来，那些深红色的火焰像水渗入干裂的泥土一样，渗进了枯枝的皲裂纹理之中。裂纹里的黑色被深红取代，一条条、一丝丝，沿着枝干表面纵横交错，仿佛有人正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滚烫的朱砂，一笔一画地勾勒着死亡枯枝的形象。
“——感觉它在画画。”
胖巫师抱起了胳膊，这会儿情况已经基本确定，风险敞口正在持续缩小，所以他的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
“我更倾向于‘临摹’，而不是‘画画’。”迪伦给出了更贴切的描述。
“——它在‘阅读’。”
占卜师先生则选择了更符合大家认知的说法：“业火不焚烧物质，它焚烧的是因果与罪孽……所以它不会像普通火焰一样临摹物质的结构……而是‘读取’这根枯枝上承载的所有因果，然后从最深处开始烧起。”
越来越多的深红沿着锁链的束缚与指引，落在了枯枝上。
枯枝表面的裂纹也越来越亮。
那红色从最初暗沉沉的深红，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像是铁匠铺里被反复锻打的铁块，从暗红到橙红，再到透出金芒的亮红。
胖巫师感觉整根枯枝从地面上升起了一道淡淡的热浪，空气开始扭曲，周围的温度在急剧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