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目光逐渐柔和下来,落在阮月面上,慈爱与愧疚终于释放显露:“作为一个母亲,我太庆幸有你这样的儿媳。月儿,你真的很好!行事张弛有度,敬上教下,为女为妻,为臣为君,都挑不出丝缕错处。”
她缓声道:“当年之事……是母亲的错,我并不祈求你的原谅。我想,倘若有朝一日,你站在了我的位置,也会做出与我同样的选择。”
阮月沉默不语,唇线紧抿。
太后继续说道:“正统遗旨既已被你查到蛛丝马迹,想来也只有蛛丝马迹,再多分毫也不能够了。陈年旧事,黑的白的,一切的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你我心知肚明便好。只有一点,你要日日夜夜篆刻心间——无论真相如何,靖儿只能是司马一族的血脉!”
阮月心中了然,即便是到了临终之时,太后仍在力挽狂澜,希望自己不要将当年的所有真相都告知司马靖。
可他真的不知吗?真的不知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忽然病故的吗?
这样连朱成串的全盘谋划,以一位帝王的才智,他会推测不到吗……不过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残忍,不愿深究,不敢翻案,亦不知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这些罢了……案牵高堂,逃避亦是人之本能……
太后喉间微哽,已是绝望至极:“今日华阳阁祸患,是当年我亲手种下的因。这个果却要你们来承受,我愧疚难当……”
她手掌颤抖不休,却被阮月温声接住:“作为开国皇帝的嫡长公主,母亲心里承受着多么重大的责任,陛下与妾都了然于心。即便陛下知道些许,也定然会谅解母亲一番筹谋的苦心。”
“月儿……”太后目光悠远,似乎穿越殿宇望见了遥远的旧年时光:
“我时常会回想和你母亲童年时的光景,和妹妹们一起在母妃的院子里嬉戏打闹……倘若母妃在天有灵,知在她过身之后,我这样对待你们,也会责怪于我吧……”
她顿了顿,又握住阮月的手,力道虽轻,却带着最后的郑重:“好孩子,多谢你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我的琳儿也是得你相救,才得以留下性命。靖儿和这江山,就交付与你了——一定要不负所托。”
说完这些,太后似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缓缓阖上了眼。
阮月心中五味杂陈,神思恍惚出了殿中。身后,一碗一碗的汤药仍源源不断地送进寝殿里面,陆陆续续的人影也在暗中筹备着那些迟早要来的事……人人都心照不宣,太后天命不久……
谦王端王等人彼此交替着伺候汤药,进进出出,面色凝重。司马靖亦是始终眉头紧锁,只是一直不宣于口,将千般思绪尽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近些日子以来,世子也睡得十分不安,常常梦中惊醒,啼哭不止,似是也感知到了宫闱之中日渐浓重的不安与悲凉……
是夜,宫墙沉沉,风穿回廊,灯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世子再度自梦中惊惧而起,一身汗湿淋漓,里衣黏在背上,凉意丝丝入骨。他睁眼只见夜深人静,左右也无有半点烛火光亮。愫阁外偶有风声呜咽,似远似近,叫小小年纪的孩子越发心慌。
故而趁着愫阁值守松散间隙,他悄悄溜了出来,一路缩着肩往益休宫中去,想要寻找阮月,他知阮月日夜在此。
小小的世子并不明白偌大的益休宫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祖母病了,一连多日不曾相见。连素来沉稳的皇伯伯也面带哀戚,时常眼眶泛红。
还有常年身在封地的谦王叔,也不知何故忽然住进了宫中。近些时日,这些不同的身影总是频繁出入益休宫中,却总是行色匆匆,见了人也不过是略一点头便走。
见人来人往皆噤若寒蝉,世子心里便了有一些无端生出的害怕,趁着冬夜里悄悄漫上台阶的寒气,不知不觉便浸透了心口。
正逢桃雅要去愫阁取些物件,便悄然见到了这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已值冬日凛冽时节,他竟还穿着里衣到处游荡,冻得鼻尖微红,双手缩在袖中。孩子亦是一眼便看到了桃雅身影,急急扬声唤道:“桃雅姑姑,你要去哪里?”
“是世子爷,怎么也不穿个衣裳,回头再着了凉!”桃雅边说着,边急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紧紧地裹在孩子的身上。披风宽大,直直拖到了地上,衬得世子越发小得可怜。
世子略有委屈,抿了抿唇:“我一个人在愫阁,风声太大了,我害怕……”
桃雅心中一紧,忙牵起他的小手:“奴带世子爷去见皇后娘娘。”
世子抬头望了望桃雅,见她脸色并不十分朗朗,想问上一问却欲言又止,又时不时抬头瞧了一眼又一眼。
总算忍不住,忽然问道:“桃雅姑姑,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对了!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见到茉离姑姑了,她是出宫办差了吗?”
听此一言,桃雅明显愣住神,无尽的哀伤又涌上了心头,眼眶瞬时红了一片,世子却没有发现。
说罢以后,世子忽的想起了些什么,又笑了一笑:“哦对了,我才想起来,茉离姑姑现在已经不住在宫里了,许久不见,我还怪想她的。”
桃雅声音哽咽,强抑悲恸,蹲下身来红着眼睛望着世子,郑重嘱咐道:“爷,一会儿见了皇后娘娘,千万不要再提茉离姑姑,好吗?”
世子不明所以,眨了眨眼:“为什么呀?”
桃雅苦涩地摇了摇头:“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永远是多远,比郊北军营还远吗?比皇宫到北境还要远吗?”世子歪着脑袋,不谙世事的天真言语真当要将桃雅击碎。他又似自言自语道:“那要骑好久的马才能到呢……”
他不知道永远是一个时间词语,错以为是距离。桃雅宁愿这是距离,毕竟距离有限,而时间却是无穷无尽,望不到头,亦终生等不到故人归期……
阮月才在正殿伺候太后用完汤药,自殿中出来,衣上犹沾着淡淡药气,眉宇间掩不住倦色,正正碰见迎面而来的桃雅与世子。
世子一个箭步便直扑到她怀中,险些被脚下拖地的披风绊倒,他欢欣唤道:“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