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的一句话,让陈一众表情为之一滞。
他没有想让周辰站队的意思,但他问周辰,意思也很明确,他觉得在这个事情上,周辰应该会站在他和陆则铭这边,因为他觉得他们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而余高远的想法则是有点离经叛道。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对于这次的判决,有什么想法,难道不觉得判得过重了吗?”
陆则铭和余高远也同样是看向周辰,他们都知道周辰是属于深藏不露的人,他们也都想知道周辰怎么看待这件事。
周辰在上铺坐了起来,看着下方的三双眼睛。
“首先,我赞同你说的。”
陆则铭一听,顿时高兴了,笑呵呵地说:“我就知道,你肯定……”
“但是。”
没等陆则铭说完,周辰就突然语气一转,表情变得严肃。
“但是,这都是在正常情况下,可现在治安形势比较严峻,如果不下猛药,就可能会愈加混乱,所以适当增强量刑,是符合当前形势的。”
“国家考虑的更多更长远,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必须要用雷霆手段,才能震慑那些违法乱纪的犯罪分子。”
“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时期,这种判罚是没有问题的,说杀鸡儆猴可能有点不合适,但对于那些犯罪分子,就必须要给予严厉的打击。”
这一番话,让陈一众和陆则铭都是惊呆了,他们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周辰,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周辰口中说出来的。
余高远也同样吃惊,其实他自己都没有那么坚定,只是觉得这样判罚是很严重,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周辰说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他心中所想。
陈一众有些接受不了:“周辰,你也觉得这没问题?”
“我说了,有问题,但是可以理解。”
“你想的确实没错,但有些事情并不是绝对的,这样的政策坏处是有,但相对而言,好处绝对更多。”
“你说的好处坏处,这根本就不是站在法律的角度,我们是学法的,做事就应该以法律为主,我们……”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你所学习的法律,就一定是正确的呢?”
“我……”
“法律是随着时代进步的,每个时期的法律都会不同,需要根据当时的情况去定,你觉得以前的法律,放到现在是合适的吗?现在的法律,放到以后,又会合适吗?人在进步,社会在进步,法律也同样会进步,你不能只看到不好的地方,你也要看到好的地方。”
陈一众的脸色都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对不对,我只知道,量刑过重不是好事,法律不应该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他就迅速地离开了宿舍,他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他需要出去走走,平复一下自己的复杂心情。
陆则铭看着周辰,许久没有说话,他跟周辰的关系最好,可今天周辰的反应,真是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虽然两人的想法不同,可他不会像陈一众那么情绪激动。
“老周,你真觉得现在这种量刑,是正确的吗?”
周辰道:“我没有说正确,我只是说,现在是处于法制的阵痛期,非常时期非常政策,这对当前社会来说,利大于弊。”
利大于弊!
这个词让陆则铭沉默了,他是学法的,习惯用法律来评判,可利大于弊,这已经超越了法律的范畴,是一种绕过法律的选择,对没有什么社会经历,还处于热血阶段的他,冲击力真有点大。
“唉~”
陆则铭叹了口气,他跟陈一众不同,陈一众一言不合,心里不痛快,就直接走了,可他跟周辰的关系,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对周辰有什么看法。
“如果政策瞬息万变,那我们学的那些法律法条,岂不是作用要少了大半?”
即将实习,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陆则铭还真有点担心之后的实习。
周辰安慰道:“不用担心那么多,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度过这个时期就好了,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要讲法的,各行各业,永远都少不了法律,自然也就不会缺少我们这些人的用武之地。”
余高远很是赞同地说:“周辰说的没错,我也觉得我们没必要担心那么多,我们固然是学法的,但同时也要关注政策,法律和政策结合,才能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更方便。”
陆则铭看了余高远一眼,刚刚如果不是周辰说话,他非得跟余高远再辩一辩,但现在显然是不成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们多想,因为就在后天,他们就要去实习了。
一行六人坐上了绿皮火车,从首都出发,前往东江省南余县,现在的火车速度比较慢,中途又有很多站要停,关键是火车还不是直达南余,要在市里停车,然后再转车前往南余,这一路上少说要几十个小时。
六人买的是连在一起的火车票,一排座位三个人,面对面两排刚好坐六个人。
这年头火车作为长途交通工具,但凡跑长途的,大概率都会选择坐火车,所以火车上的乘客非常多,人也很杂,不过好在他们有六个人,而且还有四个男人,所以倒也不怕遇到麻烦。
火车上,陈一众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即便是已经过去了两天,可他依旧还没有缓过来,还在想那件事,也在想周辰说的那些话,即便是出发了,他依旧无法静下心。
陈一众的情绪都挂在脸上,夏英杰和张丽慧自然都看得出来,夏英杰还主动问了,可陈一众没说那天的事,只是说突然离开去实习,有些不适应。
夏英杰没太放在心上,她跟陈一众虽然从小就认识,但她知道陈一众对她可能有点意思,只不过她对陈一众没有感觉,所以才有些刻意回避,对陈一众也只是朋友间的关心,并不掺杂其他,陈一众不说,她也就不再问。
跟陈一众不同,夏英杰和陆则铭他们,在坐上火车,离开首都后,心情非常好,即便是知道要去贫穷落后的南余县城,但也依旧难掩他们对实习的期待。
学了三年多,现在终于能运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参加工作,哪怕只是实习,也依然让他们很激动。
现在的大学生,绝大多数都是有抱负的,想的都是毕业之后,靠着自己的本事报效国家,去做对社会,对人民,对国家有用的事情,根本不会去考虑辛不辛苦。
陆则铭就是个闲不住的人,火车上又没什么事做,除了聊天还是聊天,所以他从上车后,就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夏英杰也同样很高兴,跟陆则铭说个不停,除了他们俩,就属周辰说的最多,主要是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拉着周辰一起,张丽慧和余高远偶尔也会插几句,就是陈一众,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老周,你说南余有没有什么特色小吃,我们去了之后,可得找点好吃的。”
“你就知道吃,都还没到呢,就已经开始想着吃了。”
“这不废话嘛,衣食住行,本来就是必需品,吃也就排在衣后面,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亏待自己的嘴,是不是。”
“说的,很有道理。”
…………
几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东江省之后,就开始转车,一开始是坐大巴车,后来又坐上了军用卡车,就是坐在卡车后车厢里翻山越岭,在这种山路,一般的车真不好开,像这种性能好的军用卡车,才能开得好。
“这里的山好多,好高啊。”
穿梭在山路之间,看着两边的高山,夏英杰忍不住发出感慨,在首都住了三年,还是很少看到这样的地方。
陆则铭笑着对周辰问:“在你们老家,应该没有这样的山路吧?”
周辰道:“那确实是没有,我们老家连山丘都没有几个,就算是农村,想有个几十米高的山丘都难。”
“余高远,你老家好像距离这边不远吧?”陆则铭对余高远问道。
余高远回道:“嗯,不算远,两三天的路程。”
“两三天还不远啊?”
其实两三天真不算远了,之所以说是两三天,是因为现在交通非常不方便,要是按实际距离的话,的确不算远。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把几人颠得够呛,终于到了南余县城里,大家才算是松了口气,到了县城的路段,就好开许多了。
进城之后,大家就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张望,想要看看南余县城到底怎样。
“来之前就听说这里比较贫穷落后,看了这里的县城,真没说错啊。”
见惯了首都城里的繁华,再看看这十八线落后小县城,那感官自然就不一样。
“落后就落后,破败就破败,反正我们来这里是实习,又不是来享受的,吃喝住行能保证就行了。”
军绿色的卡车开到了南余县人民法院门口,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到车子过来,顿时高兴地举起手挥舞。
“是那边,到了,那人是接我们的吗?”
“应该是了。”
虽然不认识,但夏英杰和陆则铭最为活跃,一起朝着对方挥手。
汽车停下后,周辰几人先后下车,负责迎接他们的就是法院的工作人员,郑建民。
郑建民非常热心,上前就要帮周辰他们拿行李。
“一路上辛苦了吧。”
“还行,不算辛苦。”
周辰几人下车后,都是开始打量这个他们即将实习一年的地方,刚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大门口的两块招牌,左边是人民法院,右边是人民检察院,也就是说,这两个单位竟然在同一个地方。
郑建民帮着拿行李,指着面前的小楼,介绍:“诸位,这里就是我们南余县的法院和检察院了。”
生怕周辰他们这些从首都来的大学生轻视,他着重解释了一句:“这已经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楼了,比县政府都大。”
“热烈欢迎六位大学生!”
说完就放下手中的行李,热烈地鼓掌,周辰几人也都是很给面子地配合着一起鼓掌。
“请吧,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好的,麻烦了。”
郑建民带着周辰几人走进楼里,边走还边跟周辰几人介绍自己。
“我叫郑建民,你们叫我小郑,大郑,建民都行,就是别喊我老郑。”
刚上楼,就见一个老汉正在打自己的孩子,郑建民立马变脸呵斥:“哎,哎,干嘛呢,好好说话,这是法院,闹什么呀闹。”
刚刚还让别喊老郑,可陆则铭就像是没听见似的,特意喊了句‘老郑’。
“老郑,你是审判员哪?”
“我现在还不是,我是部队下来的,转业干部。”
这郑建民看着老实巴交,一脸憨厚,但周辰知道,这是个精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部队转业下来的,根本不懂法,可后来却靠着自己的本事进入了检察系统工作,最后好像还成为了法官。
至于现在,他则是南余县法院院长丁仲祥的秘书。
正说着话,忽然又听到了旁边办公室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几人都是不由得驻足观望。
“老郑,这又是在嚷嚷啥呢?”
郑建民呵呵一笑,习以为常地说:“抢办公室呢。”
“啊?”
“我们这儿不是有两块牌子吗,检察院和法院在一块儿,办公室就这么几间,根本不够用,所以……”
虽然刚刚在门口看到了牌子,可现在从郑建民口中确定,陈一众几人依旧是很吃惊。
“你们这儿检察院跟法院,在一块儿办公啊?”
“将就吧,能有块地就不错了。”
郑建民说话的时候眯着眼睛,随后他指着办公室门口的丁仲祥,赶紧跟几人说:“那位就是我们丁院长,等一下,我给你们介绍啊。”
他在前面走,周辰几人跟在他后面。
“丁院长,丁院长,大学生们都到了。”
“啊,来啦。”
丁仲祥转头一看,看到周辰六人,顿时面露喜色,高兴地走了过来。
“哎哟,欢迎,欢迎,欢迎。”
丁仲祥看着四五十岁,个子不高,身材略壮,浑身有着一股气势,非常符合常人眼中的干部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