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抬眸打量眼前僧人,心底疑窦丛生。
时局最险、朝廷最困之际,这般知晓顶级隐秘的僧人骤然现身,时机太过巧合,由不得他不防。
此人究竟是心怀善意、远道相助的方外之人,还是齐王刻意安插、伺机卧底的奸细眼线?
心念百转,王晨并未迂回试探,而是开门见山,沉声发问:“大师方外闲人,与世无争,为何甘愿涉红尘险地,出手助朕?”
慧觉垂眸合十,语气平和笃定,无半分虚浮:“贫僧并非无故相助。先师昔日,便是玄冥谷守护部族中人。
晚年看破谷中桎梏,辞离玄冥谷,云游四海,最终远赴天竺,坐化圆寂。”
“贫僧自幼追随先师,常听其讲述玄冥谷的山川地貌、部族规矩与上古秘辛。
谷中守护族人世代避世、不涉纷争,虽隔绝尘俗,却并非冥顽不灵、不通情理之辈。
只要陛下以诚相待、以礼相求,未必不能得族人相助,解开玄铁之谜。”
王晨闻言,稍稍沉吟,又追问出最关键的一桩疑团:“那隐匿暗处的齐王,大师可知其与玄冥谷,是否存有渊源纠葛?”
此话落下,慧觉沉默良久,眉宇间掠过一抹沉肃,缓缓道出一段尘封旧事:“贫僧无十足把握,不敢妄断。
但先师曾提过,二十年前,有一神秘强者强闯玄冥谷。
此人武功盖世,身法诡谲,尤擅各类阴邪秘术,意在抢夺谷中供奉的九天玄铁陨石。”
“彼时玄冥谷守护族人倾力相抗,浴血奋战,死伤惨重,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将此人击退,保住陨铁。
贫僧纵观天下暗流,揣测当年闯入谷中的神秘人,极有可能便是如今搅动风云的齐王。”
王晨心头轰然一震,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骤然串联成型。
难怪齐王手握世间仅此一脉的九天玄铁,难怪他掌握着连契丹萨满都远不能及的玄铁熔炼秘术。
原来他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窥探过玄冥谷的核心机密,与守护部族结下死仇,蛰伏多年,伺机卷土重来。
“既然如此。”王晨抬眸正视慧觉,神色郑重,“大师可愿引路,随朕麾下人马西行,前往玄冥谷一探究竟?”
“贫僧愿效犬马之劳。”慧觉颔首应下,随即道出唯一所求,“只是贫僧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大师但讲无妨。”
“若朝廷此番西行,顺利求得玄冥谷玄铁原石,破解玄铁秘辛,净化锁魂阴灯之时,恳请陛下准许贫僧一旁观摩。”
慧觉语气诚恳,“贫僧毕生钻研天竺秘术,痴迷中外道法交融之理,锁魂灯纳魂、玄铁镇魂之术,乃是世间罕见的秘术机缘,贫僧不愿错过。”
王晨细细权衡利弊。慧觉所求只为术法研习,无涉朝政兵权,且此人是目前唯一知晓玄冥谷内情的向导,可堪大用。
片刻沉吟后,他断然点头:“朕准了。”
事不宜迟,王晨当即铺纸研墨,亲笔书写密信一封,将慧觉的真实来历、玄冥谷二十年前的旧怨、齐王的过往纠葛一一详述,字字详尽。
随即挑选一名身手矫健、忠心可靠的影卫,令其快马加鞭、星夜疾驰,全力追赶西行的李振。
信中嘱托李振途中务必与慧觉会合,二人联手同行,借僧人所知秘境线索,稳妥探寻玄冥谷,查清玄铁本源、破解齐王阴谋。
待所有安排尽数落定,王晨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可他心底依旧清明,这短暂的安稳只是假象,真正的生死考验、正邪对决,尚在遥远的昆仑绝域,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重重。
他缓步移步窗前,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着江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西天残阳垂落,漫天云霞被染成一片浓烈刺目的血红,如血铺长空,似劫覆千里。
望着那条通向万里昆仑的苍茫长路,王晨唇齿轻启,低声呢喃,满含牵挂与期许:
“李先生,前路多险,万般珍重,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永安二年,三月初十。
河西走廊,玉门关外,万里黄沙,无边无界。
狂暴的朔风卷着漫天黄沙横冲直撞,天地一色昏黄,像是一头挣脱桎梏的蛮荒巨兽,嘶吼奔涌,吞噬四野。
劲风打在沙石之上,噼啪作响,扑面而来的沙砾粗粝刺骨,连呼吸都裹挟着沙尘的厚重干涩。
李振紧裹厚重的羊皮大氅,将脖颈、口鼻尽数埋入厚实的毛毡围巾之中,只余下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眸露在外边,在混沌风沙里艰难辨路,缓步跋涉。
他身后,一队驼队次第随行,骆驼垂首弓背,踏着厚重的沙层,每一步都深陷寸余,载着行囊货物、行囊清水,在漫天风沙中艰难挪行,步履沉重而迟缓。
自金陵启程,转瞬已是半月有余。
他横穿平坦辽阔的关中平原,翻越层峦叠嶂的陇右群山,一路西行,辞别烟火人间,褪去红尘声色,终是踏入了这片苍凉荒芜的河西绝境。
按照既定谋划,他本该在玉门关外与天竺游僧慧觉会合,结伴深入昆仑,探寻隐秘世间的玄冥谷。
可此刻放眼四野,风沙弥天,天地混沌一片,远近沙丘连绵起伏,不见半分人影,不闻半缕人声。
李振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焦灼。
玄冥谷隐于昆仑秘境,世人无人知晓其确切方位,更不通入谷之法。
此番西行,慧觉是唯一的引路之人。
若是错失会合,他与一众影卫困在茫茫戈壁,无异于无头苍蝇乱撞,千里西行的谋划,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
“李先生!前方沙丘之上,有一座废弃古烽燧,墙体尚余大半,可暂避风沙!”
一名随行影卫顶着狂风高声呼喊,伸手直指前方不远处的土丘残垣。
风沙呼啸,将他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