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的大脑一片混乱,浑浊的思绪死死缠在心底,怎么都梳理不开。
不久之前,鹰之团还是整个王国最风光的队伍,全员上下都被王室奉为座上宾客,享受着无数佣兵和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优待与礼遇。
他们征战四方,为王国平定战乱,立下数不清的战功,一步步从底层佣兵队伍走到权力中心的身边,所有人都默认鹰之团的未来一片光明,所有人都以为这支浴血拼杀的队伍会迎来最好的结局。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缓冲。
曾经备受王室器重、被全城民众称颂的鹰之团,一夜之间彻底变了身份,从功勋赫赫的战队,沦为了举国通缉的罪犯。
这个结果让格斯根本无法接受,也完全找不到合理的缘由。
他征战多年,见过战场的残酷,见过人心的险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变故。
他一遍遍在心底复盘所有过往的画面,复盘鹰之团所有的行动,始终找不到半点足以让整个团队沦为通缉犯的过错。
压在他心头的疑惑不止这一个,还有一个问题始终盘踞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心绪始终无法安定。
现在统领鹰之团的人,变成了卡思嘉,而不是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是鹰之团的核心,是撑起整个队伍的支柱,是所有团员一直追随的领袖。
从鹰之团成立之初,到一路征战崛起,从来都只有格里菲斯一人担任团长。
没有人有资格替代他,也没有人能够接过他手中的责任。
可如今,整个鹰之团已然天翻地覆。
格里菲斯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只由卡思嘉接管了所有事务,扛起了整个支离破碎的队伍。
格斯心里充斥着浓烈的茫然与不解,他不知道格里菲斯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有的疑问堆积在心底,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混乱的思绪反复翻涌,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而滞涩。
“格斯,你快点把他放下吧。”
身边的声音拉回了格斯飘忽的思绪,让他从无尽的胡思乱想中暂时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前被制住的佣兵,这名普通的佣兵身体绷得很紧,整个人蜷缩着,身体带着克制的颤抖,眼底满是浓郁的恐惧,明显已经被彻底吓住了。
一旁的会长看着这一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格斯收回了自己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了禁锢着对方的手臂。
在他松手的瞬间,那名佣兵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本能般挣脱开来,没有多看在场的任何人一眼,转身迈开脚步,拼尽全力朝着远处跑去。不过片刻的时间,对方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彻底不见踪迹。
“现在真是不太平,刚和尤达打完,又有一批强盗到处乱窜。”
加文托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经历过接连的战乱,再加上如今随处作乱的强盗,这片土地的秩序早已变得混乱不堪,普通的旅人、佣兵,都只能在动荡的局势里艰难度日。
说完这句话后,加文托将目光落在了格斯的身上。
他能清晰看出格斯状态的异常,此刻的格斯心神不宁,眼神涣散,整个人的状态无比恍惚,完全没有往日沉稳利落的模样,像是心里压了极重的心事,根本无法释怀。
“格斯有什么事吗?”
加文托的语气很平和,带着几分关切。
格斯轻轻摇头,心绪依旧沉在复杂的思绪之中,没有丝毫平复。
“没有。”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刻意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波澜,不想让身边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简单的两个字过后,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行人就这么保持着沉默,踏着平缓的脚步,朝着落脚的旅馆走去。
格斯走在队伍之中,脚步平稳,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看似和众人一同前行,心神却早已飘远,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无解的疑问和纠结之上。
一路沉默前行,众人最终回到了居住的旅馆。
格斯独自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反手将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人影。
狭小的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他心底强行压制的情绪和思绪,瞬间全部翻涌而出,再也无法掩藏。
他很清楚,纠结过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鹰之团蒙受的冤屈有多荒唐,不管格里菲斯的失踪有多离奇,不管这场变故背后藏着多少阴谋与真相,如今的结果都已经尘埃落定。
王室的通缉令已经下发,整个王国都将鹰之团视作罪犯,这是无法更改的既定事实。
反复纠结过往的对错,反复揣测变故的缘由,根本改变不了现状,只会白白耗费自己的精力与时间,没有半点实际用处。
格斯心里无比清楚当下最核心、最紧要的事情。
过往的真相可以慢慢探寻,所有的冤屈可以日后逐一洗刷,但鹰之团尚且存活的同伴们,如今身处险境。
被全国通缉的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抓捕、伤害,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些和他并肩厮杀、浴血同行的同伴,是他漫长黑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羁绊。
所以当下唯一重要的事,就是立刻动身,想尽一切办法,将身陷危机的鹰之团同伴们全部营救出来。
这是他心底最坚定的念头,也是他此刻最想完成的事。
可当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房间桌面之上时,心底坚定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两种相悖的想法在他的心底不断拉扯、对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两难之中。
桌面上摆放着两样东西,是他离开鹰之团之后,辛苦打拼换来的所有成果。
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装着他这段时间赚取的所有酬劳与积蓄。
还有一把崭新的佩剑,是他在刚刚竞技大赛之中,凭借自己的实力奋力拼搏,最终赢下的奖品,是他凭自身能力争取到的荣誉。
离开鹰之团之后,他独自行走在世间,摒弃了过往的一切,从零开始,一点点适应新的生活。
这段时间里,他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安稳停留在这里,认真做事,稳步立足,慢慢积累属于自己的财富,积累属于自己的名声,也结识了新的朋友。
耗费数月的时间,他终于摆脱了过往颠沛流离、厮杀度日的生活,彻底步入安稳正轨。
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他终于不用永远活在无休止的战乱与拼杀之中,终于拥有了普通人难得的安稳。
就在这个安稳稳定、一切向好的时候,过往的阴影骤然袭来,打破了他当下所有的平静。
心底有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响起,反复质问着他,让他不断犹豫迟疑。
仅仅是因为一段过往的经历,仅仅是因为曾经并肩的同伴,就要彻底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就要亲手打碎自己耗费数月心血,才好不容易打拼出来的安稳生活吗?
就要舍弃当下所有的财富、积攒的名声、安稳的身份,还有身边真诚相待的朋友吗?
一旦选择踏上营救鹰之团的道路,就意味着他要彻底站在王室的对立面,成为通缉队伍的同党。
他当下拥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辛苦攒下的财富会被舍弃,好不容易建立的名誉会彻底崩塌,安稳的生活会彻底终结,身边新结识的朋友,也会因为他的选择,彻底离开他。
他会再次变回孤身一人,再次回到四处漂泊、浴血厮杀、随时面临死亡的日子。
所有的努力全部归零,所有的安稳彻底消散,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这个选择无比沉重,足以让任何人犹豫不决。
格斯站在原地,安静的待在房间里,任由两种思绪在心底持续拉扯。
一边是来之不易、安稳向好的全新生活,是数个月踏实打拼换来的所有成果,是不用刀尖舔血的安稳日子。
一边是并肩生死、荣辱与共的旧日同伴,是身陷绝境、亟待救援的鹰之团众人,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反复权衡、反复思索,不断对比两条道路的得失,不断拷问自己的内心。
他很贪恋当下的安稳,也珍惜自己辛苦换来的一切,更清楚重新归零的代价有多沉重。
但他更清楚,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本心。
财富可以再赚,名声可以再立,生活可以再重塑,新的朋友也可以再遇见。
这些身外之物、后天所得的一切,就算全部舍弃,他依旧有能力凭自己的双手,再次打拼回来。
可那些陪他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同伴,那些和他一同扛过绝境、熬过战乱的鹰之团团员,没办法重来一次。
他们如今深陷绝境,随时都会遭遇不测,一旦错过救援,就是永远的遗憾,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对格斯而言,比起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同伴的安危,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个人的得失、未来的安稳、当下的所有拥有,在同伴的性命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漫长的思索过后,心底所有的迟疑和拉扯彻底平息,他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
格斯抬眼,目光望向窗外高悬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抬手拿起桌边属于自己的全部装备,一件件穿戴整齐,将所有作战器具固定妥当,随后俯身扛起肩头的巨剑。
做完一切之后,他放轻自己的脚步,控制着所有动静,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离开了这间安稳的旅馆。
终究,在自我的安稳与同伴的安危之间,他永远会选择后者。
相比于顾及自己的前程与得失,他心底最牵挂、最担忧的,从来都是那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同伴。